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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人格的暴發戶”:梅特涅眼中的拿破侖

來源:澎湃新聞 | [德]沃爾弗拉姆·希曼 著 楊惠群 譯  2019年08月21日07:07

1806年8月3日,梅特涅在上任拜會塔列朗的同時,也向他遞交了國書。他已經從典儀大總管路易·菲利普·德·塞居爾伯爵那裏領教了新成立的法蘭西帝國對待儀式和禮節問題非常認真的態度。這位典儀大總管曾作爲駐聖彼得堡和駐柏林公使爲波旁王朝效力,現在,則要准備單獨爲梅特涅重新啓用盛大的典禮儀式,新任大使在上任觐見拿破侖時,將親曆這一盛典。

拿破侖的弱點

8月1 0日,在聖克盧宮的朝見廳,梅特涅平生第一次面對拿破侖本人。聖克盧宮是法王路易十六作爲送給王後瑪麗娅·安托瓦內特的禮物而購置的,1804年5月18日,第一執政也是在這座宮殿裏自封爲法蘭西的皇帝。在梅特涅後來對這次朝見的描寫中,從拿破侖如何進行表演的方式裏,導引刻畫了拿破侖的性格特征。經曆過1790和1792年兩次皇帝加冕典禮的梅特涅知道,在真正的古代傳統中,象征性的典禮儀式在政治上意味著什麽。因此,他作爲一個持批評態度的觀察者,記錄下了拿破侖是如何利用這一經過曆史認證的典禮儀式,將其變爲一場化裝表演,以達到將其帝國的、超國家的統治霸業合法化的目的。

梅特涅

1820年,在一篇特寫隨筆中,梅特涅描繪了當時的這幕表演:拿破侖站在房子的中間,被外交大臣及其“宮廷的六位人物圍繞”。由于這是一場盛典,可以從他們的身份識別一下這些宮廷的命官:大宮廷總管讓-雅克·雷吉斯·德·康巴塞雷斯、宮廷名譽大侍從參議查理-弗朗索瓦·勒布倫、宮廷大元帥傑拉爾德·克裏斯托夫·杜洛克、宮廷禦馬大總管阿爾芒·德·科蘭古、宮廷狩獵大總管路易-亞曆山大·貝爾蒂埃以及宮廷典儀大總管塞居。拿破侖身著皇帝衛隊的步兵軍服、頭上戴著帽子。對典儀事務非常熟悉且敏感的梅特涅,感覺戴著帽子不合規矩,因爲觐見儀式不是在露天舉行。一時間,梅特涅也有些茫然無措,並暗自發問,自己是否也要在頭頂戴上帽子。親眼見到對古老皇宮中的職務生吞活剝的模仿抄襲,讓他進一步感到,拿破侖戴帽子的舉動更是一種不合適的、不自量的僭越,暴露出他的“暴發戶”心態。在這裏使用的這個形容性格的措辭,梅特涅通常是避免使用的。它證實了這位皇帝缺乏與其等級相符的“門第相當的出身”,在貴族圈子裏,通常就是用“門第相當的出身”這個說法來形容這類現象的。

在此處,公使發現了拿破侖的心理弱點,盡管拿破侖在梅特涅這位古老的世家貴族面前,竭力掩蓋著它。原因是,這位法國皇帝不認同自己的平民出身,而總是想以貴族的榮光來裝飾自己的先天不足。他的舉止做派反而暴露了他的拘束,甚至狼狽不堪。與現在試圖將拿破侖的身高說成是普通身高的做法相反,梅特涅認定他既矮又胖,“是個矮子或矮胖子。在梅特涅所寫隨筆的靠後段落中,他確信,拿破侖“爲了增加身高,以及爲了他的形象顯得高貴一些,不惜作了相當大的犧牲”。他踮起腳尖走路,並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擺動身體,似乎是在模仿波旁王朝的人。在這裏,拿破侖讓人們認識到了他性格中的一些基本特性,一種自編自導的自我表演,以及自顧自地進入角色的癖好。他的很多東西都顯露了這種性格:比如,由安格爾繪制的肖像,他身著大禮服,坐在皇帝寶座上;再如,他化裝後出現在假面舞會上的癖好。梅特涅注意到,他依靠對比效果極爲強烈的服裝來引起人們的注意:它們或者是極爲簡樸的士兵制服,或者是極盡奢華的裝束,比如大禮服。爲了提高他手勢的表現力,他還特意請教著名的戲劇演員弗朗索瓦-約瑟夫·塔爾馬來指導他某些特定的姿勢和手勢,對這些,梅特涅也續有報道。

即使在公衆面前亮相講話,特別是關于會戰大捷的軍事公報,拿破侖也都屬于精心策劃的做狀。當梅特涅向拿破侖指出這一點時,他哈哈大笑,並解釋,公報不是爲他而寫的,而是寫給巴黎人看的,巴黎人什麽都相信。他把巴黎人看成了小孩子,把巴黎比作一座“大歌劇院”,這倒也符合他的性格。各種宣傳也要爲拿破侖自己創作和制造的這件總藝術品服務,目的是要在意識形態上爲他的統治進行論證。從接觸伊始,梅特涅就已經將他面對的這個人看透了,他就是一個“角色和假面”大師戈特弗裏德·埃瑟爾曼。而有了這一洞悉,在與拿破侖打交道時,就已經暗中賦予了他某種優越感。

在梅特涅看來,這第一次朝見中,拿破侖的裝束還算“正常”,盡管如此,他依然拼盡全力給人以一種要喚醒人們認識到他高大形象的印象。如同現代的發展心理學一樣,梅特涅公使感覺在自己身上也産生了“初次印象效應”,這是種第一印象會持續性地影響判斷的現象。對于他來說,拿破侖的出場就造成了這種印象,因爲這第一幅畫面永久性地留在了他的意識之中,並且,即使在他與法蘭西皇帝情緒最容易激動的會見中,第一幅畫面也栩栩如生,猶在眼前。在他的精神中,對一個“暴發戶”永遠揮之不去的想象,使這位全世界都在其面前發抖的人,于他而言失去了魅力;而這位“暴發戶”在帝國伯爵面前,卻在竭力爭取讓對方認可其身高和“門第相當的出身”。

雙面拿破侖

盡管如此,在兩人之間仍舊充斥著相互的吸引力:梅特涅對拿破侖的吸引力在于,一個與他在智慧上旗鼓相當,卻在精神上獨立的人,一個敢于反駁他,而他卻對此人的堂堂儀表、練達世情以及高貴出身無比羨慕;這樣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于他而言是一種非同尋常的經曆。而拿破侖對梅特涅的吸引力則在于,一種具有行動和無可羁絆意志力的男人的領袖氣質,這是很多人都可感受到的。但是,梅特涅一直有著眼于未來去思考問題的傾向,他已經預感到,拿破侖所具有的“別人少有的智慧”——梅特涅將這一美譽賦予拿破侖當然毋庸置疑——將無法阻止他自掘墳墓,盡管他有時具有威他人的、至高無上的權力。

梅特涅與拿破侖

梅特涅絕沒有循著“敵意的立場”去回憶拿破侖,但也未對他進行大肆頌揚。在他的許多書信中,更多是在對拿破侖戰爭政策所造成的屠城後果表示譴責,1813年在德累斯頓,他曾當著拿破侖的面公開談論這種後果。他在1820年,也就是拿破侖去世的前一年撰寫的隨筆中,對這位從前的鬥爭對手的描寫,既無偏見又保持距離,既無感情色彩又目光敏銳。多年之後,他曾多次並一如既往地評價拿破侖是一個“天才”,是一個將頭腦敏銳、理解迅速、以極強的聯想天賦去判斷事物發生的原因和預測可能發生的後果,以及對可能對其有用的人的特殊洞察力等優秀特質集于一身的人。與拿破侖的談話對梅特涅産生了一種他本人都很難對其進行定義的“魅力”。

拿破侖能夠將錯綜複雜的會談主題,從那些毫無價值的、拉閑散悶的附帶話題中分離出來,並直奔重點;他總是能夠找到合適的概念形容一個事物,或者當我們慣用的語言失靈、不中用的時候,他總是能發明一個新的表達方式。因爲他主意極多且出言輕率,因此,他曉得如何巧妙地搶過話頭,主導談話進程。他經常使用的一句口頭禅是:“我知道您想要什麽;您希望達到的是這個目的,行呀,那我們就別繞圈子,直奔主題。”在此期間,他會很注意傾聽針對他的評論和不同意見。他聽取意見,進行辯白,必要的話也進行反駁。從個人的觀點出發,梅特涅也會毫無顧忌地將他認爲正確的意見表達出來,即使他對面的這個人不喜歡聽,他也全然不顧。

在他的隨筆中,梅特涅還記錄了自己經常被人問到的問題,即拿破侖究竟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在這個問題上,他也像個心理學家一樣作了評判,因爲他不想陷入僅僅在道德層面上作簡單的評價,而是試圖進行條分縷析的解釋,因此,他認爲這個問題的提法是不合適的。他更願意將拿破侖描寫成一個人格分裂的人物,這個人物有兩張面孔:在私人的生活中,拿破侖雖然不那麽招人喜歡,但是他隨和遷就,是個好兒子、好父親,具有人們在意大利平民家庭中看到的那些特征。他平息了家族圈子裏那種過度的、無節制的要求,也拒絕了他的姐妹們的無理要求。他原諒了他的夫人瑪麗-路易莎的一些舉止失當的錯誤,因爲他對她是那麽迷戀,以致對她太放縱並言聽計從。

與之相反,根據梅特涅的觀察,作爲一個國務活動家,這位皇帝卻不能容忍自己有任何的感情用事,他從不出于喜好或者憎惡來作出決定。只要他認爲是必要的,或者是他想擺脫某人,他就會消滅他的敵人或者讓某人靠邊站,而從不顧忌其他的事宜。目的一旦達到,他就會將他們抛諸腦後並不再追究。由于他自認肩負著代表很大一部分歐洲利益的使命,因此,他沒有被千千萬萬、不計其數的單一的個人所遭受的戰爭苦難嚇住,爲了實施他的計劃,他不得不承擔造成這些苦難的罵名,就像一輛已經進入高速奔馳狀對那些不來接受他保護的人,就是說,不願臣服于他的人,毫無顧忌與憐憫,並罵他們是傻瓜笨蛋。他對遠離他的精神和政治路線的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既不從好的角度,也不從壞的角度去理睬它們。這樣一種分裂的人格,使得他只有在家庭和朋友的圈子裏,才能共同感受一些小小不言、平民常有的不幸和倒黴,以及激動人心之事。

一件事印證了梅特涅所描寫的這種拿破侖在私人生活和公務活動間性格上的不一致性。當皇帝拿破侖看到夫人瑪麗-路易莎在生産時那種難以控制的巨大痛苦後,他變得臉色慘白,慌忙逃到隔壁房間,後來他承認:“爲了生孩子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我再也不要孩子了。”然而,面對由政治而引發的災難和人類的痛苦時,他卻無動于衷,甚至毫無人性。他要在經過精心算計接受者對他能有多大用處之後,才會行些善舉或者表示下仁懷厚意。拿破侖本人曾確認過梅特涅在他身上觀察到的這種分裂人格。在進行當年的大戰之前,拿破侖在與他1813年任命的司法大臣路易-馬修·莫萊談話時承認:“只是請您不要相信,似乎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有一顆敏感的心靈。我甚至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但是,從我童年時代起,我就已經習慣于讓這根心弦靜默,而現在,它已經完全啞了。”

精于算計的特點,是梅特涅首先在拿破侖的貴族政策中發現的,這種政策決然不僅僅是緣于缺少“門第相當的出身”的自卑感。梅特涅極其敏銳地觀察到了一位新貴的基金情況,以及與此有關的中飽私囊和通過再分配而大發橫財的行爲,因爲他自己就屬于被剝奪者的行列,是這些被剝奪者將金錢貢獻給了新富們(此話他本人並未說出)。早在1808年,他就已經獲得了令人驚訝的、詳細的有關拿破侖的新貴們是如何運作,以及他的新貴們是如何在歐洲大發橫財的情況。

通常,在對拿破侖體制進行曆史性贊美的時候,總是將其與舊秩序相比較,突出其“現代化”的一面,而梅特涅看到的,是拿破侖體制的黑暗面:“歐洲已被驅趕、被強奸,即使在當前的時刻也還在被窮追猛打;野心、虛榮心、貪婪之心:人類所有這些靈魂的原動力,在規模巨大的毀滅行動的同謀犯中都被利用。當時很多人得到了滿足,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得到了滿足;在後續時代就需要更多的誘餌,于是就在能找到的地方到處尋嗅,而這種將獵物分發給內奸的制度,在曆史的進程中,這種惡劣的例子不勝枚舉,拿破侖想回避也回避不了。”

拿破侖體制的陰暗面

內伊元帥就曾親口告訴梅特涅,他從在意大利、波蘭、威斯特伐利亞和漢諾威轉贈給他的財産中,收了500000利弗爾的佃租和地租。那些宮廷高官的收入已經趕上了王公貴胄:大宮廷總管康巴塞雷斯從帕爾馬“永久性地”歲入150000法郎,外加公爵頭銜,宮廷名譽大侍從參議勒布倫作爲皮亞琴察公爵一年的收入也是這麽多。宮廷典儀大總管塞居爾、1807任外交大臣的尚帕尼以及第一秘書“巴薩諾公爵”馬雷,每人每年從威斯特伐利亞和漢諾威的財産中均可獲得50000及100000法郎的收入。梅特涅1808年說,人們估計拿破侖也想授予宮廷大元帥杜洛克、禦馬大總管科蘭古以及秘密警務大臣薩瓦裏以同樣的公爵頭銜。歐洲是怎樣受到剝削的,看看拿破侖的那些被晉封爲公爵的元帥們獲取收入的地區就知道了:奧熱羅被晉封爲卡斯奇裏恩和馬塞納公爵,內伊被晉封爲埃爾欣根公爵,達武被晉封爲奧爾施塔特公爵,拿破侖的表弟阿利吉上校被晉封爲帕多瓦公爵,朱諾則被晉封爲阿布蘭特什爵。

拿破侖完全按照舊帝國的方法,爲他的追隨者加官晉爵制造了大量的頭銜,分封他們采邑,並賦予他們的家族以長子繼承權。此外,還給皇帝衛隊發放額外津貼,並且給予所有的軍官永久性的養老金,而且直系後代可以繼承——上尉2000法郎,中尉1000法郎,少尉500法郎。梅特涅報道說,拿破侖的帝國統治,不僅僅在地域上到達了維斯瓦河河畔,而且,這種統治還減少和削弱了那些在他的保護下,在巨大帝國中各省進行統治的、歸順了的君主的權力與財力。他將這些財富給予法國的臣民,讓他們由此成爲萊茵邦聯的邦國中最富有的業主,從而也擴大了自己的權力。梅特涅看到,他是如何抓住發財的新機會,以使別人與他自己、他的繼承人以及他的征服活動綁定在一起,在這方面,他的確是“天才拿破侖”。

在回顧第三次反法同盟戰爭時,梅特涅確信,拿破侖通過與此相關的一切手段,使自己擁有的領地數量無法估計。這樣,梅特涅就更加具體地將其對舊有社會秩序被顛覆的理解,以及他爲什麽稱法國革命充其量是一場社會革命而非政治革命,展現在人們面前。

本文摘錄自《梅特涅:帝國與世界》,[德]沃爾弗拉姆•希曼(Wolfram Siemann)著,楊惠群 譯,索·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6月。澎湃新聞經授權轉載,現標題和小標題爲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