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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爐夜話“唐詩課” ——《唐詩課》《莫砺鋒講唐詩課》新書沙龍舉辦

來源:中國作家網 | 陳澤宇  2019年08月21日06:53

201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著名古典文史專家程千帆先生的詩歌研究集《唐詩課》,選輯11篇程千帆先生具有代表性的唐詩論文。在這些文章中,程先生深入淺出地講解了古典詩歌中一與多、小與大、曲與直、形與神等藝術創作規律。南京大學資深教授莫砺鋒是程千帆先生門下的弟子,也是中國古代文學學科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他繼承並拓寬了程門的學術路徑和治學精神。2019年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莫砺鋒講唐詩課》,該書彙編了莫砺鋒四十篇文章,以專題形式解讀由初唐到晚唐詩歌的諸多面向,以示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薪火相傳。

8月16日晚,莫砺鋒來到Page One書店北京坊店,講述程千帆先生的爲人爲學以及自己和文學相遇的難忘記憶,和熱愛唐詩的朋友們一起“圍爐夜話”。

“從那個時刻起,我第一次真正讀懂了杜甫”

1966年,莫砺鋒高中畢業,高考志願他填了“三個清華”——第一志願:清華大學電機工程系;第二志願:清華大學數學力學系;第三志願:清華大學自動化控制系。莫砺鋒期待在高考中金榜題名,日後實現夢寐以求的理想,當一名工程師。“但是還沒等我走上高考考場,中央就通知廢除高考,文革開始了。”

《唐詩課》 程千帆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10月出版

和當時的大多數年輕人一樣,莫砺鋒選擇了下鄉插隊。知青的生活很苦悶,每天用鐮刀、鋤頭勞作,他覺得日子單調極了。“說實話,我後來聽到有一首歌叫《小芳》,我的生産隊也有小芳,但是小芳不喜歡我,所以我非常苦悶。”

在郁悶的十年中,理科生出身的莫砺鋒開始慢慢讀一些文學書。中學時期的莫砺鋒熱愛數理化,“數學競賽滿分第一名,作文競賽卻名落孫山”,不過好在語文老師循循善誘,讓他對唐詩産生了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李白和杜甫,我都很喜歡”。不過,在下鄉插隊以後,李、杜在莫砺鋒心中的地位逐漸發生了轉變——畢竟,一個常常在雲端裏“駕鴻淩紫冥”“俯視洛陽川”的李白與此時莫砺鋒的境況相去甚遠,但“蹇驢破帽”的杜甫卻像一個同樣潦倒的知音慢慢走進他心中。

南京大學資深教授莫砺鋒

真正與杜甫結緣,是因爲一場大風。1973年深秋,莫砺鋒正在田地裏用鐮刀割稻,突然一陣狂風從天而降,刮走了莫砺鋒屋頂上全部的茅草。杜甫在《茅屋爲秋風所破歌》中寫道,“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莫砺鋒暗自感歎:我現在全部的茅草都沒有了,真是比杜甫還慘。是夜,村中沒有通電,而定量的煤油也早已用完,莫砺鋒感受著秋末的江風寒意,仰望著滿天星鬥,品味著四周的黑暗。“忽然,一個溫和、蒼老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或許是幻聽,或許是昏沉中的喃喃自語,但莫砺鋒更願意相信,這是杜甫關心天下蒼生的偉大情懷穿透時空來到了他的身邊,“從那個時刻起,我第一次真正讀懂了杜甫”。

相逢是緣:一起看草地 一起寫論文

1977年恢複高考,莫砺鋒考入安徽大學外語系,僅一年後,他便提前考研,成爲南京大學古代文學系的碩士。當時他並不知道程千帆是誰,只因南大那年古代文學招收唐宋方向研究生,而自己在農村空閑時“背了幾千首唐詩”。入學之後,莫砺鋒才發現自己和程千帆先生的經曆驚人地相似:兩人都想學理工專業,最終陰差陽錯學了古代文學;兩人都因時局原因下鄉鍛煉,最終收獲了許多農業知識。某次,莫砺鋒陪程先生在南京玄武湖邊散步時,先生指著一塊草地說“這夠五頭牛吃一天”,莫砺鋒暗自點頭,心想老師也很有經驗。

著名古代文史學家程千帆

莫砺鋒是程千帆先生晚年再上講壇的第一屆研究生,對于沒有受過完整本科中文教育的他,程先生制定了嚴格的培養計劃。從先秦時期的經典到唐宋的大家別集,程先生開列數十部必讀書,並要求莫砺鋒在研讀每部必讀書之後,都撰寫一篇可以達到發表水平的論文。由無書可讀的鄉下邁入書山學海的南大學堂,莫砺鋒異常勤奮,一路苦讀下來,接受了完整的學術訓練。從1978年碩士入學到1984年博士畢業,六年的學習時期,他幾乎沒有遊玩過南京的風景名勝。

莫砺鋒說,程千帆先生在教育學生上用心良多,“我不敢說老一輩學者中程先生是最優秀的,但在培養學生這一方面,程先生可能是那一代學者中間花力氣最大的,真的是把培養學生當成他第一位的工作。”一個好的老師深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莫砺鋒談到,程千帆先生雖然文章不多,但幾乎每一篇都視野開闊、眼光犀利,最重要的是,對學術界有啓發性意義。“因爲程先生寫一篇論文不是爲了單純尋找一個結論,而是試圖用一種比較新的方法來研究老話題。”《唐詩課》中收錄的《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被理解和被誤解》等文均是在細讀的基礎上另立視角,提供了有別于傳統觀點的他樣解讀。

程千帆(左)與莫砺鋒(右)

爲了培養弟子的寫作能力,程千帆先生還通過合寫論文的方式對學生加以訓練。程先生曾說,他與弟子合寫論文,先只告訴論文結論,然後讓學生自己去想怎麽寫,待寫出來後再指導修改。莫砺鋒曾與程先生合寫過多篇論述杜詩的論文。《唐詩課》中收錄的《他們並非站在同一高度上——讀杜甫等同題共作的登慈恩寺塔詩劄記》一文,便是他們合作的文章。

避免把西方理論用成花拳繡腿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西方理論在分析中國古典文學中的使用時,莫砺鋒和讀者分享了一個小故事。

在西方理論呼聲最高的上世紀80年代,有人提出用“新三論”,即用信息論、控制論、系統論等工程技術理論解析文學作品,有的學者表示支持,也有的學者表示疑惑。在方法論最熱門的1986年,莫砺鋒受邀去哈佛大學訪學一年,“當時程千帆先生很高興,因爲我們弄不懂用三論研究文學,他讓我去這一年什麽也不要幹,好好了解一下美國學者怎樣使用‘新三論’。”

來到美國的第一個月,莫砺鋒就結識了當時還在留美求學的博士生、日後的文藝理論大家張隆溪,以及西方首屈一指的中國詩歌研究專家、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化系和比較文學合聘教授宇文所安。有一次三人乘坐同一輛車去開會,莫砺鋒感覺提問的機會來了,當他興致勃勃地提問“怎麽用‘新三論’分析中國古典文學”時,沒想到宇文所安反問他,“什麽是‘新三論’?”原來,在美國文學界,並沒有人用所謂的“新三論”進行文學研究。“我第二天開完會回家就寫信向程先生報告,說你交給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因爲美國根本沒人用新三論研究文學。”莫砺鋒說。

《莫砺鋒講唐詩課》 莫砺鋒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9年6月出版

莫砺鋒談到,西方學者善于理論架構,西方理論在某些方面對中國文學研究確有啓發,西方學者常對中國人習焉不察的問題深入思考,往往得出中國學界意料之外的答案。聞一多先生研究《詩經》《楚辭》時,運用西方人類學、文化學、神話學新理論,就得出過很好的成果。雖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莫砺鋒認爲,西方理論是否全部適合用來解讀中國文本,還要打上一個問號。“從總體來說,包括中國古典文學在內的傳統文化跟西方文化是在很長時期內從互不相識的情況下各自發展起來的,很長時間它們的發展階段沒有交叉,沒有互相影響。因此西方學者基于西方文學現象歸納出來的那些理論,有的可能並不適用于中國實際。”

莫砺鋒爲讀者簽名

莫砺鋒說,有些中國年輕學人熱衷于使用西方理論解讀中國文本,是因爲他們存在著錯誤的思維定勢,以爲以此獲得的學術成果可以超越前輩,其實這是一種學術浮躁的表現。 “有的年輕人認爲老前輩功力深厚,甚至可以全文背誦《十三經》,自認在文獻功底上無法超越前人,便把新理論認成靈丹妙藥,希望新的理論能夠‘奪胎換骨、點鐵成金’。”在莫砺鋒看來,生搬硬套式的理論挪用,好比《水浒傳》中的九紋龍史進,身上紋著九條青龍,舞起棍來水潑不進,但實則花拳繡腿——被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一招就放倒了。“有些論文貼滿了洋標簽,但是他沒有很好地解決實際的問題,這就是學術上的花拳繡腿,我們應該避免這種浮躁的學風。”(中國作家網 陳澤宇)

(圖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提供)

附:程千帆《學詩愚得》(節選)

從具體作品出發研究古典詩歌的方法,同時也就是古代文學理論當然包括詩歌理論研究的方法。我一直認爲,所謂古代文學理論,應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古代的文學理論,一是古代文學的理論。今天許多人所著重研究的對象,主要是古代理論家的研究成果,而古人所著重從事研究的對象,則主要是具體的文學作品。這兩個方面的研究當然都是需要的。但在今天,古代理論家從過去的和同時代的作家作品中抽象出理論,以豐富理論寶庫並指導當時及後來的文學創作的傳統方法,似乎被忽略了,于是,盡管蘊藏在古代文學作品中的理論原則和藝術方法無比豐富,可是我們卻沒想到在古代理論家已經發掘的材料之外再開采新礦,這就使我們對古代文學理論的研究,不免局限于對它們的再認識,即從理論到理論。既不能在古人已有的理論之外從古代作品中有新的發現,也就不能使今天的文學創作從古代文學理論和方法中獲得更多的借鑒和營養。因此,我們認爲,文學理論必須要與作品相結合,在進行古代的文學理論研究的同時,要注重研究具體作品並從中抽象出理論來。

在這方面我曾經作過一些嘗試。我寫過一篇題爲《古典詩歌描寫與結構中的一與多》的論文。在這篇文章中我提出:作爲對立統一規律的諸表現形態之一,一與多的對立、對比和對舉,不僅作爲哲學範疇而被古典詩人所認識,並且也作爲美學範圍、藝術手段而被他們所認識、所采用;一與多的多種形態在作品中的出現,是爲了如實反映本來就存在于自然及社會中的這一現象,也是爲了打破已經形成的平衡、對稱、整齊之美,在平衡與不平衡、對稱與不對稱、整齊與不整齊之間達成一種更巧妙的更新的結合,從而更好地反映生活,等等。這一些帶有規律性和方法論意味的結論是從哪裏得來的呢?它們直接得自我們對古典詩歌作品描寫與結構中廣泛存在著大量以多襯托、突出一從而取得較好藝術效果的例子。例如,白居易《長恨歌》中的詩句:“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陳師道《妾薄命》有雲:“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通過人物數量對比,鮮明地揭示了人物命運的差異。蘇舜欽《淮中晚泊犢頭》寫春景:“春陰垂野草青青,時有幽花一樹明。”王安石失題斷句也寫到:“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這是通過幽與明、紅與綠的光線和色彩對比,來展示動人的春色。再如崔護《題都城南莊》是爲人們所熟悉的:“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則是從不同的年月來描述同一地點,通過時空的一多對比,寫出物是人非,今與昔異的世事變遷。其次,我們還可從古典詩歌的結構上,看表現一多關系的用例。如,李白《越中覽古》絕句:“越王勾踐破吳歸,戰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飛。”前三句一氣連貫,末句一掃而空,結構十分獨特。蘇轼《於潛僧綠筠軒》雲:“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醫。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癡。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前八句一韻,末兩句韻一轉,充分利用了音律節奏上的一多對比和變化,成功地表達了詩人“嘻笑怒罵皆成文章”的創作特色,以及他寫此詩時神采飛揚的精神狀態。總之,我們正是通過對大量的具體作品的考察,才總結出了上面所說的利用一多關系來進行文學創作的若幹規律。

我們強調對古代文學理論的研究應從具體作品出發,應結合具體作品進行,這也是根據古代文學理論和批評的實際才提出的。將理論寓于對具體作品的品評中而且形式上短小精悍,是中國古代文學理論的特色和優點之一。這個傳統至今仍然是寶貴的、不應當忽視的。如果我們離開了作品這個出發點,也就失去了理論研究的土壤,就不可能真正理解和研究理論批評,更無從體會理論與理論間的內部聯系,無從察覺批評與批評之間相承或相對的情形了。因此,我在研究古代文學理論時,比較注意結合具體的作品,對古代詩論家的一些不乏真知灼見但往往依稀恍惚的論斷,盡可能地運用現代文學理論,加以疏通印證,以期得出平正通達的解釋,豐富我們的文學理論寶庫。

莫砺鋒細讀《春江花月夜》(節選)

《春江花月夜》全詩共36句,如從押韻的情況來看,每4句組成一個小節,都押同一個韻,共分9小節,每一節都像一首獨立的七言絕句,然後串連成一個整體。但從內容來看,則可分成5大段,它們的句數分別爲8句、8句、4句、8句、8句。第一段入手擒題,總寫在明月之夜春江潮漲,以及江邊的花林芳甸等美景。第二段寫詩人在江邊望月所産生的遐思冥想。第三段總寫在如此情景中思婦與遊子的兩地相思。第四段單寫思婦對遊子的思念。第五段單寫遊子的思家之念。全詩由景入情,由客觀景物轉到人間離情,但始終不離開題面中的五個元素。正如明人王世懋、鍾惺、譚元春等人所指出的,全詩都圍繞著“春”“江”“花”“月”“夜”五字做文章,扣題很緊。如果更細致地品讀,則可發現全詩的核心主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月”。清人王堯衢對此詩做過一個統計:“春字四見,江字十二見,花字只二見,月字十五見,夜字亦只二見。”其實即使是沒有出現“月”字的一些詩句,又何嘗不是描繪月亮來著?例如“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枕上拂還來。”這兩聯簡直就是運用“禁體物語”的方法來詠月的傑作,也就是句中雖不見月字,卻又字字都在寫月,是典型的“烘雲托月”。《春江花月夜》對月光的描寫,已達到出神入化的程度。比如寫月亮在流水上泛起的光彩是“滟滟隨波千萬裏”,寫月光給人帶來的寒冷感是“空裏流霜不覺飛”,寫月光緩慢的移動是“可憐樓上月徘徊”,都使讀者身臨其境。此外,舉凡人們望月時常會産生的聯想,諸如碧空銀月是否亘古如斯,明月是無情還是有情,離別的情人在月夜爲何會格外相思,也都得到了充分的表達。可以說,從總體上說,《春江花月夜》通篇都圍繞著一個“月”字,是唐詩中最早出現的詠月名篇,是一首月亮的頌歌。下文試將全詩分成五段進行解讀。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這一段是全詩的開端,勾勒出一個充滿詩情畫意的美麗境界。春天多雨,江水迅漲,東流的江水遇到從大海西上的潮汐,互相鼓蕩,浩渺無邊。一個“平”字,言簡意赅地寫出了江水與海水連成一片的奇特景象,表面上平淡無奇,其實一字有千鈞之力。伴隨著奔騰而來的潮水,一輪明月也從東天冉冉升起。地球上的潮汐本是海水受到月球的引力而産生的自然現象,詩人未必明白這個科學原理,但是他用細致的觀察得出了相似的結論。誰說詩歌與科學沒有相通之處?更值得注意的是,“海上明月共潮生”的寫法,使潮水與明月都充滿了生氣,仿佛是兩個有生命的物體,全句也呈動態之美。從第三句起,詩人的目光隨著逐漸西行的月亮溯江而上,發現千萬裏的江水都沐浴在月光之中。江面上泛起滟滟的波光,江邊上則是春花爛漫的芳甸。在月光的籠罩下,繁花似錦的樹林蒙著一層潔白的細雪,這是春天的月夜才得一見的奇特之景。“空裏流霜不覺飛”一句實有雙關的含義:月光潔白晶瑩,月光給人帶來一絲寒意。妙在詩人並不說月光如霜,而是直說“空裏流霜”,從而把詩人在月光中久久站立的感覺真切地傳遞給讀者,讀之渾如身臨其境。末句“汀上白沙看不見”,意指整個江岸都沉浸在月光之中,並與月光融成一片。這8句詩從江海寫到花樹,一切都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中,最後只見月光。由大至小,由遠及近,筆墨隨著詩人的目光逐漸凝聚,最後集中到月光自身,好像畫龍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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