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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文學大師川端康成誕辰120周年 最美的京都在他的筆下

來源:文彙報 |  鄒東來  2019年08月22日08:08

2016年翻拍的電影《古都》劇照

川端康成似乎是天生“做舊”的,給人的印象始終是那個穿著簡單樸素的和服,瞪著一雙無辜卻有些陰鸷的大眼睛,默然望著你的老者模樣。他帶著一種別樣的同情來寫年輕的男男女女,于是將作品裏的所有時代寫成了回憶,是“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後,陡然間浮現到光亮裏來的溫和而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的傳統。

年輕時候爲川端所迷惑,大約總是爲了他筆下懸而未決的愛情,或是他把女性當作一個美好朦胧的夢來寫的方式。心情好像一直在“縣界長長的隧道”所暗示的黑暗裏,而女子的一颦一笑都是穿過隧道以後的,雪國的“潔淨”與明亮。這種情緒很難說清楚,沒有多少的理性在裏面,更談不上是理想愛情的模式。甚至在成熟之後,也會覺得,川端筆下的女性固然美,固然他也帶有蠻多的同情來寫那些身份低微而長相明亮、給人安慰的年輕女性,但究竟還是有些男人立場的,同爲男性,我也需要批判地來看。

川端康成

然而也許是年代嗎?或是那個時候才進入外國文學,究竟讀得不多的原故,川端再三強調的“潔淨”或是“純潔”,加上《伊豆的舞女》的電影裏,年輕的山口百惠清澈到底的笑容,竟成了記憶裏極端深刻的東西,時不時的還會再泛騰出一兩朵浪花,感歎一下無知卻值得回味的年輕時代。記憶如此深刻,以至于十多年前在日本,爲了還心願,我硬是拖著一群連川端康成都未必知道的朋友沿著當年《伊豆的舞女》的路線,從修善寺開始,領略了一番天城山“重疊的山巒,原始的森林,深邃的幽谷”。路上自是沒有見到如山口百惠般清純爛漫的舞女,所以一行人在旅行結束之後狠狠抱怨了我。

但細想起來,川端康成對年輕時代的我的魅惑,決不僅止于伊豆舞女的純真,或是年輕時最愛的《雪國》裏駒子溫順、嬌媚,卻又不乏生動的形象。多少也算是專業讀者,寫作本身對我而言才是最具吸引力的吧。

他用暧昧的語言,寫暧昧的人物和暧昧的故事

《雪國》的小說一開頭,火車上的一幕已是驚豔。島村沖著駒子重回雪國,在火車上,見到了另一個姑娘葉子。而從眼前真實的葉子到心裏思念著的駒子之間的過渡是何等漂亮啊:因爲“越是急于把她(駒子)清楚地回憶起來,印象就越模糊”,島村把帶著駒子記憶的手指“送到鼻子邊聞了聞”,然而不知怎的,火車的玻璃窗上“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這讓島村“大吃一驚”,覺得是自己的“心飛向了遠方的緣故”。

短短一小節,通感,鏡像,意識流以及現實和夢幻的反轉,就全在裏面了。關鍵是,八十年代初,鏡像,意識流之類的西方文學的技法,還基本不在我的認知裏,就只是一味覺得川端康成高明,能夠就用現實裏再普通不過的火車車窗反射出戀愛中的青年的思念,但同時又埋藏下葉子與駒子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幸虧我從來沒有過作家夢,否則也會像三島由紀夫一樣,盲目地跌進崇拜裏。

川端寫《雪國》的時候37歲,處在最爲矛盾,同時感受也最爲豐盈的時期。他還沒有到達後來大江健三郎所說的能夠“直率地表達勇敢的信條”,並且“主動拒絕理解”的決然心境,但已經擺脫了青年時代的摸索狀態,無論是感情上還是寫作上都是如此,與寫《伊豆的舞女》時的他已有很大不同。因而《雪國》,一邊還保留著川端初戀的隱痛,一邊已然透露出在寫作上的主動追求,很有些“川端體”的味道了。

說到“川端體”,矛盾兩個字大概是最爲平易近人的定義,更高級一點的是 “暧昧”。人物暧昧,故事暧昧,甚至氣氛和景致也是暧昧的,當然,還需要有暧昧的語言作爲支撐。都說川端是擅長寫女子的高手,他筆下的女子,最動人的地方,總逃脫不了駒子那種“根性上某種內在的涼爽”和 “身上迸發出的奔放的熱情”之間矛盾的比照。川端筆下的女子,身份上多是卑微的,舞女,酒店女招待,或者藝妓,而她們大多又都像駒子一樣,陷在愛情中的時候, “嬌嫩得好像新剝開的百合花或是洋蔥頭的球根;連脖頸也微微泛起了淡紅,顯得格外潔淨無瑕”。這誠然與川端年輕時代接觸的女性相關,和他對美好的女性的定義相關。但是,抛開男女之情不談,人與人之間最讓人向往的碰觸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吧:既要有涼爽帶給人的“潔淨”的感覺,讓人不至于覺得粘膩,又要有彼此依靠所必然尋求的溫暖。這種准確而又現實的表述,真的是非川端所不能。

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這樣一種接近于苛刻的要求,因而我們完全能夠理解川端筆下的人物以及川端本人的孤獨了。這種孤獨感,往小裏說,是個人的向往和現實之間的沖突,往大裏說,未必和曆史現實沒有關系。只是相較于宏闊的曆史困境,川端選擇的可能更是個人的生存困境,真正的曆史陰霾往往倒是一筆帶過,因此有“私小說”之說。例如在《千只鶴》裏,太田夫人對菊治談起她們母女倆受到菊治父親的照顧,可 “只要一響警報,他(菊治父親)立即就要回家”,就是短短一句話,把戰爭臨近結束時日本的倉惶全道了出來。《古都》裏寫到京都的植物園,也淡淡地帶了一筆,說 “美軍在植物園裏蓋了營房,日本人當然被禁止入內”,道的也是一個時代的悲哀。可川端不要表現死生契闊,他筆下的生存困境,是放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似乎都行得通的。這就很有與二十世紀西方文學接壤的意味了:都是小人物,無論時局怎麽變化,個體幸福的可能性幾乎爲零,究其根本,也是進入現代社會之後人的種種不適。《雪國》裏的駒子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愛情,難道今天的人類又有十分的自由選擇嗎?《古都》裏的千重子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出身,難道今天的人類又有十分的自由選擇嗎?川端說,一切都是 “徒勞”,表達的就是這樣一種無望、絕對而又現實的人的處境:美是徒勞,愛是徒勞,倫理道德是徒勞,甚至連生活也是徒勞,如困獸般在現代社會的種種欲望間掙紮都是徒勞。

他用一個個小短章,寫出“靈魂”的萬千變化

川端在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他被譯成瑞典文的作品不過就是《雪國》《古都》《千只鶴》三個勉強可以算作“長篇”的小說和幾個短篇,可見得不是以量取勝,更完全談不上十九世紀那種宏闊的,壁畫式的長篇小說呈現現實的方式。但他仍然非常到位地堅持了“美麗的日本”。

美麗的日本當然是有形的,《雪國》裏,女性在漫長冬日裏制作的麻質绉紗,“把摯愛之情全部傾注在産品上”;《古都》寫京都,更是從平安神宮寫到和服腰帶的花紋,從植物園寫到“時代節”、“葵節”和“祗園節”。就像我們不得不相信最美的巴黎聖母院不是在巴黎,而是在雨果的小說裏一樣,或許,最美的京都也不是在“美麗的日本”,而是出現于“在美麗的日本”的川端筆下。

但美麗的日本又或是無形的,是川端自己說的“靈魂”,“是一種語言,是流動于天地萬物之間的一種力量的形容詞”。後來三島由紀夫更進一步闡釋這種“靈魂”的概念說,它“既不是單純的形態,也不是單純的抽象概念。它是無限接近無的有,也是對有窮追猛趕的那個瞬間的無。因而,這個具有包容作用的形象便永遠變化流轉而不知其定處”。如果說,川端用一個個小短章把這種所謂“靈魂”的形象的萬千變化寫了出來,也正是爲了告訴我們,現代社會盡管逼得我們無處逃遁,但對于“靈魂”的堅持,倘若久了,也自可以成爲一種抵禦現代社會盲目變化的力量吧。

所以川端,甚至川端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日本文學,總是給人造成一種別樣的時代感。同樣是在戰爭的創傷裏,同時代的西方文學給人帶來的幾乎是顛覆,信仰的全然覆滅,或是對現代社會的全然否定。可說來奇怪,川端的作品卻幾乎都沒有現時感,他從來沒有站在現時的某一刻強烈批判或者強烈張揚過去。他似乎是天生“做舊”的,給人的印象始終是那個穿著簡單樸素的和服,瞪著一雙無辜卻有些陰鸷的大眼睛,默然望著你的老者模樣。這個老者神奇地奪過了作品裏真正的敘事者位置之後,帶著一種別樣的同情來寫這些年輕的男男女女,于是將作品裏的所有時代寫成了回憶,是“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後,陡然間浮現到光亮裏來的溫和而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的傳統。《古都》裏,千重子的養父堅持給千重子畫素淨的和服腰帶圖案,明知終究有一天,在現實中也會隨著時間而成爲完全的徒勞,就像最終要被拆除的電車一樣,但卻成爲了藝術所致力保留下來的記憶。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想,能夠抒寫“靈魂”的作家,應該總是會在文學史上留下他的印記的。

只是這樣一種專注于“流動于天地萬物之間的一種力量”的寫作方向也未必沒有風險,因爲把無形寫成有形,離開了敏感的生命階段,被架在高高的權威的位置上,也許會有惶惑。我不難想象,當川端不再需要向菊池寬,或者周圍與他一樣窮的石濱或者橫光利一借錢借衣服,在他把初戀對象千代的故事寫到第十五二十版之後,在成爲筆會會長,倒過來也會居高臨下地提攜後輩的時候,所謂的孤獨感也可能就到了再也無法憑借任何美好、朦胧的形象得到表達的時刻。至少我是在這個層面上讀完了年輕時候視作驚悚故事的《一只胳膊》。一個寫作者,窮其一生在尋求一種在“天地萬物間流動的力量”,最後的努力是將它從年輕的身體上卸下帶走,除了和它交流之外,還試圖將它安裝上自己的身體,成爲支撐自己的最後動力,卻發現到頭來還是自己早就定了調子的“徒勞”,而老邁的身體也已經不再能夠爲自己提供和欲望搏鬥的動力,這是怎樣不美麗的悲哀呢?是在同一年,他辭去筆會會長的職務,我覺得他應該是想通過這個姿態,和法國最後的象征主義詩人瓦萊裏表達一樣的意思,瓦萊裏在告別詩歌前說:請不要叫我詩人,我只是感到厭倦的某先生。

(作者爲國防科技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川端康成的這些作品,留下了永恒的銀幕經典

《雪國》

《雪國》是川端康成的第一部中篇小說。它也是作者在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時被評獎委員會提到的三部小說之一。《雪國》曾三度被翻拍成電影,其中以1957年豐田四郎導演的黑白版本最爲著名,此外還有1965年版的《雪國》和2001年翻拍的《新雪國》。

《伊豆的舞女》

《伊豆的舞女》是以作者19歲時的伊豆之旅爲素材而創作的自傳體小說,作品中的“我”即是高中時代的川端康成。小說的發表是在距伊豆之行的8年後(1926年),其間作者經曆了感情的挫折,並曾在1922年懷著“不堪忍受的自憐”的心情重返伊豆,並在此創作了一篇未完成、也沒有發表的長篇寫生文《湯島的回憶》,並且以它爲原型創作了《伊豆的舞女》和《少年》這兩篇小說。作爲川端康成最爲人熟知的作品之一,《伊豆的舞女》曾6度被搬上大銀幕,其中最著名的當屬1974年西河克己導演、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主演的版本。

《古都》

《古都》是川端康成另一部著名的中篇小說,書名“古都”指的是日本京都。該作在1961年10月至1962年1月《朝日新聞》連載,1962年1月出版。《古都》分別在1963年、1980年、2005年和2016年四度被搬上大銀幕,最爲國人熟知的無疑是1980年市川昆導演、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這對“黃金搭檔”出演的版本。有人認爲這是“山口百惠最具電影感的影片,也是把她拍得最美最藝術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