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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村的長篇傳記《王者江湖》:爲自由快樂而抗爭的碑

來源:中國作家網 | 趙偉  2019年08月23日17:16

童村把他即將面世的《王者江湖》電子版發我,囑我寫評,我把這活兒接下來,並進行了認真閱讀。我之前常讀童村的小說,感覺他有學究氣質,因爲他的小說寫得十分認真,似乎每一個字都要反複琢磨,小心翼翼,謹慎細致。研磨文字的同行都知道,越是這樣的文字,越能體現一種魅力。況且一個小說家來寫人物傳記,定會別開生面。

童村的《王者江湖》,果然以其獨特的視角,爲我們展示出二十世紀初風雲際會之下的一個全新世界。

《王者江湖》的開筆是誘人的,童村用他一貫作文姿態,以考究的文字和情節拉開大幕。“老家遭劫的電報”對主人公孫福有不僅是當頭一棒,對讀來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但這種增強閱讀興趣的寫作老套絕不是童村這種老手的惟一目的,在我看來,童村想要表達的是,這封電報的到來,打斷了馬戲團的正常演出,演員無心演戲,觀衆沒戲可看,台上和台下組成的這場人間自由快樂,被大地上幾聲槍響砰然射殺。從此以後,這份自由快樂,便在二十世紀的風雲變幻中開始了抗爭與突圍。

孫福有,1882年生于河北吳橋,陰差陽錯進了馬戲團,一生與馬戲結下不解之緣,1945年卒于重慶。被世界雜壇泰鬥——《世界馬戲史》主編莫克萊爾譽爲“世界現代馬戲之父。”

童村采用行程、愛情、友情三線並行,來演繹這位現代馬戲之父的傳奇人生。行程線:從中國到俄羅斯、德國、法國、印度、巴基斯坦……在基輔演出時,經曆了俄國的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就像大多數逃難者一樣,馬戲團突然斷絕了食物來源,饑餓,恐懼,寒冷,向每個人發出了最嚴酷的挑戰。”“1926年8月之後,整整兩年的時間,馬戲團繼續南下,邊走邊演,經杭州、上饒、鷹潭、南昌、萍鄉、長沙,衡陽,進入廣東韶關、香港。孫福有按照事先擬定的路線,帶團從香港出發,沿途經澳門、菲律賓、馬尼拉、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緬甸、印度等地巡回演出……馬戲團的人一路跋山涉水,隨著逃難的人群膽戰心驚往前走,不定哪會兒就會遇到日本人的飛機轟炸,由于來不及躲藏而被炸死炸傷的難民隨處可見,馬戲團的道具、交通工具、部分動物和辎重設備等也因此損失慘重……

愛情線:孫福有與茄莉、余慧萍這兩個女人以及兒女們的情感糾葛。

友情線:孫福有除了與程蘭惠、司拉魯、波蘭老藝人、香港武術協會會長梁燊南的結下的深厚友情之外,他的生命中出現了許多中國曆史上濃墨重彩的人物,他曾與蔣介石、張學良、李宗仁、白崇禧,田漢等軍政要員有所交集,又曾被以黃金榮等爲首的地痞流氓血腥追殺。在你死我活、刀光劍影中,演繹出一場場驚心動魄的人生絕唱。這絕唱中最響亮的一筆,則是孫福來的愛國情懷以及他不屈服于上海流氓大亨黃金榮的铮铮鐵骨。

由于戰事所迫,最後,孫福有的生命和他的馬戲團定格在重慶,走完他和他的馬戲人生。

面對大師的殒落,童村沒有過多描述,只用短短數行文字,降下孫福有叱詫一生的大幕:“1945年2月17日(農曆正月初五)淩晨3時許,較場口蘆席棚中的孫福有,由于心髒病突發,永遠地離開了這個愛恨交織的世界。終年六十三歲。殡這天,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一直從較場口排到嘉陵江邊。這些人裏既有孫福有生前的好友馮玉祥、田漢、白楊以及重慶市市長楊森等,也有一大批自發而來的喜愛馬戲的熱心觀衆。這場面,不由令京劇大師梅蘭芳觸景生情,深深感歎道:“占盡演藝界威風的孫老板!”

對于孫福有和他的馬戲人生,童村這樣評價:就像居無定所、四處漂泊的吉蔔賽人一樣,孫福有帶著自己的馬戲團,風裏來雨裏去,走過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苦雖然苦,卻又都覺得十分自由和惬意。馬戲團就像無根的浮萍,四處輾轉漂泊的生活,早已成爲了一種生存的常態。……觀衆多的時候演,觀衆少的時候也要演。不演,生活就無法維持。這是活下去的唯一手段,也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這段文字讓我們捕捉到了童村寫《王者江湖》的初心,少年時代的童村,正是在馬戲中看到了人生的自由和快樂。從那之後,自由和快樂,成爲童村的向往和追求。

二十紀世初,世界各地戰亂頻發,民不聊生,各行各業都在爲生存苦苦掙紮,自由與快樂在哪裏?馬戲(何尚不是一種生活?一種藝術?)路在何方?童村帶著這個疑問來寫《王者江湖》。他寫道:“孫福有一邊帶著隊伍往前走,一邊在心裏恨恨地想著,世上的道路千萬條,我就不信沒有一條馬戲人的活路。”

馬戲人的活路,也是生活藝術的活路,在童村筆下,更是自由與快樂的活路。

這樣解讀童村和他的《王者江湖》,並非空穴來風,我們從童村的後記找到了蛛絲馬迹,他說:“我記得在我小的時候,我們村隔三差五就會來一些打把式賣藝的……那個時候我就想,這些以賣藝爲生的人都是很辛苦的,但是他們又都是很自由的。對于他們的自由,我差不多要從心裏生出一種羨慕來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仍清楚地記得。”

任何一個小人物的命運,總是與一個大的時代緊密相聯。生于憂患,死于憂患的孫福有,作爲衆多舊時代馬戲藝人的代表,爲求生存,遠走他鄉,四海漂泊,由此受盡了人間磨難。爲改變苦難的命運,爭做人上之人,于險惡的江湖之爭中,練就了驚世絕技,組建了大馬戲團,也由此結識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在你死我活、刀光劍影中,演繹出一場場驚心動魄的人生絕唱。

馬戲團像一座曆史大舞台,生旦淨醜,你方唱罷我登場。而戰爭與愛情,則是常演常新的永恒主題。爲愛情,他可以不顧惜爭風吃醋的家族紛爭。明爭暗鬥中,依然有刀鋒舔血、殺機重重;爲友誼,他可與金蘭之交的田漢,兩肋插刀,居生死于度外,爲八路軍藏運藥品器械;爲國家,在民族危難之時,他可以毅然舍棄國外豐厚的酬演,回國赈災義演,于慷慨之中,盡顯一代馬戲藝人的愛國情懷。

掙紮,崛起,永不服輸;理想,信仰,誓死相隨。

孫福有是一個既有大氣慨,又有小情懷的藝術大師。他用自己的馬戲絕技征服了世界,成爲名噪一時的江湖王者,以短暫而悲壯的一生,占盡了馬戲曆史的風流,塑造了中國馬戲史上的不朽神話。

孫福有的一生,在童村眼裏,不只是傳奇,他還是那個給人間帶來快樂自由的“使者”,是追求自由快樂的“符號”,是敢于爲自由快樂而抗爭的代表。所以,童村願意勞神費心,逐字逐句,寫下這部《王者江湖》,讓他成碑,永續于世。

或許,這是童村寫《王者江湖》的深意。

(2019年8月1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