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儲福金《念頭》:慢下來,凝視人生

來源:文學報 | 張志忠  2019年08月23日09:05

高效率、快節奏的時代,讓人走馬燈一樣奔波不停,匆匆忙忙成爲一種常態。于是,慢生活、佛系等詞彙也應運而生,作爲其反撥。我讀儲福金的長篇小說新作《念頭》,強烈地感受到,這是一部讓人放慢節奏,有時間喘喘氣,有時間落落腳,用慢鏡頭來凝視人生,給人以心靈的舒緩、精神的放松的作品。

這裏所說的舒緩與放松,是要人們減速,而不是休閑和放縱;舒緩與放松,是要讓人們有一定的時間回望生活,審視人生,提升生命的境界與情懷。《念頭》的主人公張晉中,就是在遭遇一次意外的事故,腦部受傷,思維能力減緩許多的情況下,開始對自己的人生蹤迹和精神狀況産生凝視與檢測的。“他退縮到內在的深處去。獨自一人時,在慢之中,他洞觀外在的一切,內心有了新的理解與感受。”

于是,已經到知天命之年的張晉中,在沿著現實中的時間箭頭逐漸康複和尋找人生真谛的同時,也在反向地重返生命的初始,有了對生命的新的體驗。這些年來,儲福金的諸多小說,一直是圍繞著圍棋故事展開的,如《黑白》和《棋語》兩個系列——儲福金在作家群中是赫赫有名的圍棋高手,對棋道與人道的執著糾纏頗有體會。張晉中也曾經是圍棋少年,他出現在《念頭》中的第一幕也仍然是有關于圍棋的情節,但作品跳出了棋枰的邊界,轉向一種更爲開闊也更爲隨意的場域,張晉中的人生軌迹也更爲跳脫和自在。

進一步而言,這也就是張晉中在反思中總結出的偶然與必然的關系。琴棋書畫,本來是傳統文人的看家功夫,是一種雅興。將其寫入文學作品,也是許多作家的本性使然。川端康成寫過《名人》,茨威格寫過《象棋的故事》,阿城寫過《棋王》,儲福金的《棋語》系列短篇小說也非常出彩。但設定一位棋界人物作爲作品的主人公,起勢和收官都要求落在棋盤上,就有了一種必然的規定性,有一個預設的目標。張晉中自己認定,他的大半生就是在設計、追求與實現的規劃中進行的,有一種必然性。在建築工地看房時意外受傷,腦部受損,遲滯了他的思維速度,是一次偶然。接下來,因爲醫院人員從他口袋中發現一張種植蓮花的李尋常的名片,經過聯系,他到了蓮園養傷,是再一次的偶然。他從實業界脫身而出,買整整一層的六套樓房。在那個著名的陶都小城創作自己的陶藝作品,恬靜自在,卻又能夠擺脫陶藝行業的成規,創造出清新脫俗自成一格的藝術上品來。

這就是作品爲什麽會命名爲《念頭》的緣故。人們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念頭,但張晉中的特別之處在于,他在念頭浮動的同時,仿佛有一個第二自我,在評判和審視這個念頭,他的思路因此變得複雜而纏繞,卻也和前面講的慢下來、慢鏡頭互爲因果。這樣的思維特征,也造成文本敘事中他在故城、中城和小城三者間遊移往返,在打開生活空間的同時,也每每進入記憶的空間,在時空的轉換中切換生命的片斷。念頭在初生之時,與多年後的回望中是處于不同的形態的。在現實中和文學作品中,許多人在回憶往事時,追求的是一種原汁原味的原初記憶,在努力還原往事的本來面目,就像莫言,他能夠把人物和事相的形光色影、味覺觸覺都描寫得活靈活現、生機盎然。這當然是一種才華。儲福金在《念頭》中,卻是以慢鏡頭回放的方式,一格一格地審視回味,將思考和評價都融入其中。而且,念頭在初生的時候,都是帶著欲望與憧憬,急迫地要投入實施或者欲罷不能的,具有強烈的動能;等到許多年之後的回想,它的行動力已經釋放殆盡,無論念頭實施的結果是吉是凶是贏是輸,都已經消除了原先的期盼,卻有了由果溯因的反思與評價。每一個重要或者不重要的念頭的回望,都伴隨著相關的闡釋與評判,小說的節奏也不能不由此放慢下來。作家的用意也正在此處。

讓我們舉個例子,說明這種“徑一周三”的敘事方式。

他與小狗對視的時候,感覺到只有它與自己有著最純粹的交流,沒有其他念頭摻雜其中。它單純地親他,單純地看著他,單純地對他輕搖尾巴。他也是,注視它、撫摸它、摟抱它,是單純的喜愛。——這裏的文字顯然不是原生態,而是事後的回憶,與封麗君養的小狗的邂逅,人與小動物之間的親近交流,都是在分析中進行的。這個“念頭”的生成可以是即時性的,但在場的時候,排除性的思考“沒有其他念頭”顯然是無法生成的:人不能思考他沒有的東西。下文同樣如此,“沒有其他人和物”,“其他的人與事”都只能夠是事後的追認——沒有其他人和物可以這樣。它對他是真正的近,而其他的人與事都是隔著距離的。

這感受也許是以後記憶中才有的,帶著將來的念頭。當時人生三十的他,能否意識到這樣的感受?——這種提示,生怕讀者沒有識別出上面的文字是往事慢鏡頭回放時的感受,是回憶當年的單純友好狀態時出現的新的“念頭”。

《念頭》雖然有向前走和往後看兩個向度,但是,兩者的力度是並不相等的。學人評價當下的文學態勢和作家心態,用到“中年寫作”和“晚期風格”的界定。已經到了“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齡的儲福金,讓他筆下的張晉中在經曆死亡邊緣之後,進一步退兩步,用主要的精力去回憶自己的人生,這稱得上是“人書俱老”,或者“人棋俱老”。這裏的老,是老到、老辣的老,老出了氣度,老出了風采,具有人生的智慧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