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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編者+作者:談張惠雯的短篇《天使》

來源:《小說選刊》 |   2019年08月23日10:11

隔著大洋回望故土

雷 默

我不記得跟張惠雯約了幾次稿,之前看過她的小說,對她的敘事能力充分的信任,于是不定期地跟她約一次稿,她答應會爲《文學港》寫小說,果然今年上半年給我來了一篇小說,前不久交流的時候才獲知,這是她今年唯一的新作。她這樣的作家,量一般不大,但拿出手的作品總讓人放心,《天使》也是這樣的小說。

《天使》從父親的葬禮開始,姐妹們頭纏白布,哭得很誇張,但“我”拒絕纏那塊髒兮兮的白布,被人視爲冷酷無情。兄弟姐妹間出現隔閡,原因出在一張遺囑上,父親生前早早立下遺囑,存款留給兩個女兒,房子留給偏愛的兒子,而女兒們覺得她們照顧老人盡了大量義務,反而在遺産繼承上吃了虧,于是對這個來自波士頓的兄弟懷了芥蒂。這場葬禮一下將小說的視點拉到了生命的終點,站在生活高處看待既往生命。

小說中有大量的細節展示了不同文化背景下呈現出來的差異性,比如葬禮成了一場兩個女兒的表演,兩個女婿兢兢業業地計算著禮錢的收入,運算著收支是否平衡。葬禮後大街上碰到了多年不見的同學迅速地跳過生分,責怪沒有通知他參加葬禮,隨後又沒經過“我”同意,把隱私公布在同學群裏,“我”不得不疲于應付各路“安慰”,一件很私人的事變成了一場公共的熱鬧。這是張惠雯天然的優勢,她生活在國外,回望故土,視野變得更開闊,能把故土上習以爲常的人情世故一眼區分出來。縱然如此,張惠雯在小說中要表達的還是共通的東西,比如被世俗肢解的生活背後,隱藏著不露痕迹的深情。父親的離開,讓“我”陷入了莫名的焦躁和日夜顛倒的混亂中,情感的宣泄又找不到出口,何以救贖?“我”的初戀出現在了生活中,人到中年的不堪難以敵過往昔的美好,被重新喚醒的青春記憶讓開始衰敗的肉體戴上了光芒,更爲難得的是初戀對“我”心裏很難受能感同身受,在紛擾、庸常的焦頭爛額中,愛給他們開辟了生活的光亮。但“天使”是什麽?生活的神迹,不可能長久地出現在日常裏,于是在對過往完成了交代和儀式之後,她又消失了,而“我”不得不重新審視眼下的日子,死灰的精神複燃過後,對生命的認識回歸到了原位。那個讓“我”熾熱迷戀的人,除了從原本的記憶中挖尋出美好,“我”對她還是一點都不了解。正如張惠雯寫的:“她來了,讓我的身體和靈魂又燃燒了一次……她一直是那個至關重要的、閃光的幻影,是別的維度裏的別的生活。而真實的生活、如此延續下去直至我們死亡的生活,很不幸地,卻是另一件事。在此處,我們似乎僅僅有權決定愛,卻無權決定生活。”

“我”因爲生活的變故,出現在初戀的生活中,而反抗庸常生活的初戀找到了我,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同樣也是她的天使。初戀女友極具人性活力、心理活力,但是她知道現實是什麽,她歸附現實又做出火花般閃耀的抗拒,這種沖動又不乏理智的決定,變成了對世俗生活真正的反抗,這也成就了文本最打動人心的地方。張慧雯以美、善看待人物,是因爲她沒有以道德評判人,不但沒有說她是放蕩的女人,而且看到了她是天使。這是作家區別于常人的,對人性、生活、生命價值的理解。

回歸到現實中,葬禮歸葬禮,遺産歸遺産,世俗的依舊世俗,而“我”那複雜的愛與悲傷似乎依舊得不到感受和呼應。在處理完房産之後,“我”提出讓姐妹去挑幾件家具,他們以爲是爲了節省,而不是爲了紀念親人的保留。“我”重回老屋,發現父親和“我”共同生活過的地方,原本敞亮溫暖,卻原來逼仄寒冷。“我”挑了幾件父親留下的東西,離開老屋,離別這裏的一切,從大洋對面歸來,懷著從未改變的初心,卻不得不再次離去。

如果把張惠雯的作品當作海外華文作品來看,她的高級在于視野、語感和文化深度,很多旅居海外的作家長年生活在別的語境下,對漢語的寫作會造成一定程度的損壞,而張惠雯始終保持住了母語的語感,根本的原因在于她對母語文化的深層次理解,而用犀利的審美來剖析母語文化中的不足,還是根植于她的漢語認同。

 

《天使》創作談

記憶與還鄉

張惠雯

你寫了一篇小說,有人讀過,經常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你是如何想到創作這篇小說的?受到了什麽啓發?是怎樣一個創作的過程?……如果我把這些問題全都回答得清楚准確,那很有可能我得在其中摻雜謊言,動用小說作者慣常的虛構手段。一篇小說的産生,有太多材料的碎片,它們有些是新鮮的,有些是很久以前的,有些是個人經驗,有些是聽聞,有些來自生活,有些來自書本,它們相互吸引、撞擊、黏合,其發端類似宇宙的産生,是個十分混沌、既有必然性也充滿偶然因素的過程。確實,一篇小說,一個故事,就像是一個小宇宙。創作可以談,但也只能談其中可談的些許部分,而那些說不清楚的地方,宛如水下的冰山,也許是更龐大的部分。

過去幾年裏,我的小說題材集中于在美華人移民的生活。對于我曾在《兩次相遇》《書亭》這些小說裏描述過的我生長的小城,則很少觸及了。但那個地方、那裏的一些人和事,仍會不斷出現在我的思緒裏。它在我童年和青少年時代留下的印象,它在這些年裏的變遷,它幹燥、塵風撲面的冬天,它夏天幾乎沒有樹蔭覆蓋的酷熱街道,它在沉悶生活裏仿佛隱藏著某種騷動不安的律動,這些東西不知不覺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現成的、小城故事的背景圖。

中國人重禮儀,“儀”當然包括儀式,而小地方的人尤其重儀式,一般來說,死的儀式比生的儀式更受重視。一個人活著未必受到親人眷顧,但死的時候親人們總是盡力操辦,以免別人說閑話或是被人瞧不起。縣城裏死亡的儀式通常延續了鄉村葬禮的傳統,它並不是入土爲安的靜穆,而往往是一場大“熱鬧”。一方面,親人必須在衆人面前展示悲痛,甚至有些地方還會請專業人士來“哭喪”助陣;另一方面,卻也會請來喪樂班(如今通常和喜樂班是同班人馬)來演奏,過去通常是唢呐響器班,現在變成了軍樂隊甚至歌舞團;此外,都有一頓大吃大喝的喪宴,參加喪宴的親友們在家屬恸哭的儀式之後,很快去吃喪宴,大家喝酒吃菜、談笑嫣然……從小到大,這種葬禮上的吹吹打打、亦喜亦悲我都不太能理解,它就像一場奇特、魔幻的雜燴表演。

差不多三十年前,我跟父母去參加一個鄉村葬禮,死者我的一個遠房姨父。盡管是遠房,但姨媽姨父和我家來往較多,所以熟悉。我很喜歡他們,尤其喜歡姨父,他是個非常慈愛的人。姨父雖在縣城工作、居住,但死後仍在老家下葬,這好像是規矩。我們和幾個親戚一起坐車去。車快到那個村子時,我看見天空中有半條雨後的彩虹。我覺得它像極了一座橋,要把姨父接到天上去。想到人都將如此消散,想到我今後再也見不到這位善良得出奇的老人,我不禁哭起來。車上其他人看著我,都露出驚訝、讪讪的表情。

到了地方,我父母先去交禮金,一個老年人在院子大門旁邊的桌子後面坐著,把來人的名字和禮錢一一登記。表姐表哥都頭纏著白麻布條跪在地上。他們看起來憔悴、悲傷,但並沒有哭。後來,儀式開始了,等有人宣布了什麽,他們突然一起哭喊起來。我一點兒也不懷疑他們的悲傷,但我想,當人最悲傷、最想哭的時候,難道不是想背著他人、一個人哭嗎?爲什麽會有這樣一個違背人性常識的儀式,要求人在特定的時間、在衆人面前痛哭?哭禮之後,客人們都圍著喪宴的圓桌坐下來,吃東西,拉家常。這是大約三十年前的葬禮。但三十年之後,除了土葬被強制改爲火葬,葬禮的儀式並沒有多少變化。

現在說另一些“碎片”,那就是我的還鄉印象。這些年裏我偶爾回到故鄉小城,無論是親人還是朋友,都急于向我展示故鄉的“新發展”:那些新建的所謂高檔住宅區,那些拆毀了城郊村莊、舊街舊巷建成的新商業街,那些讓居民搬遷而圈地挖出的人工湖(要知道過去我們縣城有三四個天然的湖塘倒都被填平了)……他們熱切地期盼我肯定這樣的發展,不理解我爲什麽竟然不夠振奮。事實是,這個在當地人看來更繁華的地方,對我來說變得非常陌生,它再也沒有我熟悉的昔日風物,而這些東西本來是維系我和它的溫暖紐帶。而在這些不斷的拆、建形成的發展裏,人卻沒怎麽發展。

這些極具小地方特色的悲劇裏的喜劇,在我腦海裏拼貼出《天使》最初的片段。而對故鄉的印象、思考,則慢慢被串綴其中。我想,我所虛構的這個男主人公,一個受困于還鄉後的冷漠現實、在異國也無非漠然庸常度日的人,他生命中最缺少的東西是什麽呢?很有意思,我想起甲殼蟲樂隊的一首歌:All You Need Is Love(你需要的就是愛)。這幾乎適用于回答個人所面臨的任何問題,因爲“沒有愛”(包括不被愛和不會愛)幾乎是一切人類精神貧乏、痛苦的根源。我的男主人公在這樣一個處境中:他失去了父親,痛切地意識到他和姐妹之間也已經沒有愛,他在故鄉也找不到曾經愛過的那些東西,連他記憶中仿佛象征著“光明和溫暖的中心”的老房子,也不過是現實中一個狹小、陰冷、散發著黴味兒的空屋。那麽,除了愛,這個近乎絕望的人還能有什麽別的出路?

愛與死亡,一爲寂滅,一如重生。面對死亡時,人對愛的渴求往往也更強烈。杜拉斯說,愛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對于我的主人公來說,找回自己最熟悉、最熱愛的東西,即便只保有一瞬間,其火花仍可照亮那顆消沉、孤獨的心靈。對他來說,其意義無異于救贖。

創作就是這樣,把所有這些碎片般的念頭、印象、聽聞以及作者爲了讓故事延伸而虛構的部分粘接起來,混合在一起,使其獲得一個完整的面貌而最終成爲小說。至于我開頭提到的這過程中的種種細節,其間各種微小的取舍、處理、變形……這就是水面以下的冰山了。並非我不願透露此中秘密,而是這中間有我自己也解釋不清的某種小說自身的法則在起作用。而這個法則只能經由長年累月的閱讀、寫作練習來逐漸獲悉。之後,它就變成了作者的一部分,變成一種類似本能和直覺的東西,在創作中無處不在卻又無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