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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文字的另一面——兼評吳祖麗散文集《花要開了》

來源:江蘇文學(微信公衆號) | 季玉  2019年08月23日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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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都有其兩面性,包括文字嗎?這是我近兩年一直思考的問題。這種思考的直接後果就是,我越來越懼怕文字,越來越不敢輕易提筆,生怕給讀到它的人抓住什麽。

我想,文字賦予人類的意義,肯定不是意象符號、沽名釣譽、指鹿爲馬、混淆視聽,而是人間敘事、生命禮贊、精神引領,靈魂淨沐。表現在文學作品上,更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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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的文學創作環境,毋庸置疑,是史上最好的。

放眼世界,沒有哪個國家,哪級機構,能如此普遍地重視文學創作。除了自上而下出台了較爲齊全的激勵措施外,還遍地開花輔佐以令人頭暈目眩的獎評。只要你作品足夠優秀,你就有機會拿到這些獎。大的拿了,小的也拿,一部作品可以重複拿,直至拿得你自己都不好意思拿了。然而,這還不算,一系列伴隨獲獎的名利衍生品,天降餡餅般,令你措手不及。

你身邊的人皆驚歎,搞文字的人就是牛,一部作品不僅名利雙收,還能學而優則仕。當然,這福利自古就有。不過,放在當下,卻有過之而無不及,豈不令人紅煞了眼,急疼了心。于是,有拍手歡慶的,有站台罵街的,有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有立志從胎教做起,給肚子裏的孩子閱讀大量寓言、童話、詩詞、歌賦等,恨不得孩子一出生就能熟背唐詩三百首,就是小李白、小杜甫……

當然,也有始終懷揣一顆平常心,玉樹臨風、冷眼旁觀的。

無奈,視金錢如糞土,視名利爲俗物者,畢竟可數。

陷身于京廣滬、長三角,有幾人能抵擋住金錢的實力誘惑?就算吃穿不愁,住房呢?看病呢?養老呢?就算住150平的複合房,還想著弄個單門獨院500平的別墅頤養天年呢。

所以,但凡能寫點文字的人,都跟打了雞血般浸淫在創作的激情中。一天5000字、10000、50000字地敲打著鍵盤,憧憬著這些白紙黑字在某一個時刻就變成了金光閃閃的真金白銀,同時還捎搭著香車和豔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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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鏡自照,自慚形穢。

以前尚能馬馬虎虎、得過且過,然而,直面情勢,我越發覺得自己離作家的距離漸行漸遠。偶一聽得有人喊我“作家”,我會面紅耳赤,只剩下讪讪地渺小地笑,並連連懇求說,請別這樣稱呼我,我不配“作家”這個名號呀。喊的人以爲是我自謙,多半會繼續再恭維浮誇幾句。那時,我恨不得鑽到娘肚子裏重新投胎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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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另一面?文字有無另一面?

近期有機會讀到女作家吳祖麗散文集《花要開了》,我果敢地確定,文字一定是有另一面的。

先吐槽一下。

這部作品從封面到裝幀設計,中規中矩、一本正經,和市場上大多走校園路線的圖書沒有太大區別。把它放在圖書館中,估計你目光都網羅不到,就更別指望能翻閱到它。

另外坦率地說,我不喜歡這部作品的名字,它降低了這部作品的品味、檔次。但我也能體諒當前出版社的難處。在新媒體時代,要想占據市場、占據學生這個閱讀群體,唯有在書名上先迎合,先保險。因此專爲校園寫作的女散文家們,她們作品的書名多以什麽花、什麽草命名也就見怪不怪了。

不占名氣優勢、不是暢銷書作家的吳祖麗,這部散文集出版後,沒有大賣,沒有引起關注,完全在情理之中。

作家 吳祖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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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簡單說幾句我對散文創作的膚淺認知。

一句話,除了公文、詩歌、小說,其它的文體,都應該叫散文吧。

如果說當今文學創作空前繁盛,那麽首先是表現在散文創作上;如果說,當今滿大街都是作家的話,那麽這作家中十之七八就是散文作家。這絕沒有嘲貶之意,而是事實存在。

從我們上小學起,我們所練習的作文,就是名副其實的散文創作。想想看,十幾年下來,直至你高中或大學畢業,倘使你稍微有點心,或稍微有那麽一丁點寫作興致,寫幾篇稱得上散文的文字,總不是難事。尤其在一切以“快”論天下的新媒體時代,對豆腐塊、心靈雞湯、勵志治愈系等短篇快餐文化的癫狂需求,更極大地刺激助推了散文這種文體創作市場的鬼魅擴張。

可想而知,池子大了,水深了,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泥沙俱下,再自然不過了。

一碼歸一碼,盡管我一直看低當下的散文創作,但絕不是全盤否定,也不是說其它文體創作就好到哪塊,只不過對散文創作更多一些私我看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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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要開了》這部散文集。

這是一部以寫花草爲主題的作品集,共60篇。

從讀第一篇開始,你會驚喜地發現,你撿到寶了。這部作品並不如篇名所呈現的那樣直白單純,幾乎都是借寫花草爲名,在寫俗事、寫風塵、寫記憶、寫情感、寫人和命運,是一部非常有厚度、有廣度、有溫度的比較全面描寫生活世相的作品集。60篇作品,60種花草,每一種花草後,都立著一個人,都連著一件事,都隱喻著一種宿命。而這每一種宿命,都指向一種人生境遇,以及難以承受的、卻又不可抗拒的生之窘迫和頑強。

《雞冠花》《尋找幸福的酢漿草》《結婚草》《水葫蘆花有多藍》《蘭花清幽》《桐花萬裏路》《從野蘿蔔到安妮王後的蕾絲花》《蒲公英在飛》《紅玫瑰和白玫瑰》《西風剪盡美人蕉》……我之所以列出這些,是因爲這些作品跟一般的寫作花草的作品不同之處,還在于它不是爲了寫而寫、爲了表達而表達,這些作品是一種水到渠成的自然流淌,讓你于潤物無聲裏與文中的人、事和情緒融爲一體,同喜同悲,同感同思。

一種文體,一類命題,一樣寫作風格,編輯成冊,我覺得是冒風險的。這樣的作品,讀著讀著總難免會産生重複單調之感,從而影響對寫作者寫作水平公允評判。但是,吳祖麗這部散文集竟然沒有這樣的擔憂。行雲流水的文字,敲打心扉的情節,溫婉清幽的感傷,物我兩依的悲憫,張愛玲迷的她,字裏行間還透露著一股入木三分的“准”和“狠”,使我不舍釋卷,生怕停頓之後驚擾了閱讀帶給我的莫名悸動,莫名地想要找一個甯靜之處,吹吹風,聽聽雨,喝杯咖啡,弄壺小酒,亦或流會兒眼淚……

不走進這部作品的文字,你又怎能體會這番愁腸百結的人間滋味。

這滋味就應是文字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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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集《花要開了》,讓我結結實實感受到文字本該有的另一面。

我知道,一些作家、評論家厭煩把文學作品與所謂價值、意義過多關聯,更不願寄予文學作品過多所謂“寓教”、“深省”、“升華”的使命擔當。

然而,文學是什麽?我們需要的文學創作究竟是什麽?

導演賈樟柯說,文學是什麽?文學首先是個人心事的表達。日本作家柴崎友香認爲,將現實的幻想以及別人的故事,用自己的話講出來,以某人的口吻重述某個故事,這就是文學。

俄羅斯作家索爾仁尼琴說,文學,如果不能成爲當代社會的呼吸,不敢傳達那個社會的痛苦與恐懼,不能對威脅著道德和社會的危險及時地發出警告——這樣的文學不配成爲文學的。

文學就是認識自我,就是生命重塑,就是找回丟失的一種過程。

由此,我也可以推斷,文字是有另一面的。尤其在其建構成文學這種文體的時候,它的另一面必然就是直面現實的苦難、叩問,良知、勇氣和千奇百怪、四季分明的人間大地。

一個真正優秀的作家和一般的創作者,他們創作的文學,最本質的區別就在于其文字的另一面。

背離這樣的另一面,你創作的文學不叫文學,而是文字垃圾,是一碗碗傷殘人類正常腦細胞的“毒雞湯”,大不了算是一種比較高級的自慰産品。

8

野夫說,語言文字是思想的物質外殼,當這種外殼被歪曲或閹割時,思想則必然萎縮,族性亦將愈加猥瑣。

我可以理解爲,思想就是文字的另一面。

這也是經典名著之所以成爲經典的無可替代的另一面。

讀完吳祖麗散文集《花要開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一定是一個對生活充滿敏感熱愛的一直思想著的真誠記錄者;我也可以負責任地說,這是一個一定程度上被讀者們輕視了的優秀散文作家。

讀完她的散文集《花要開了》,你會深切感受到,我們生之平凡和不平凡,喜歡或不喜歡,恨無所謂恨,但置身其中的人們都滿懷希望地如花草一樣堅韌地活著,活著。

文字的另一面,也應該是這樣活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