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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的兩個導師,通信半世紀未謀面

來源:文彙報 | 李若虹  2019年08月23日09:25

原標題:通信半世紀未謀面的師兄弟——陳寅恪的哈佛導師藍曼與斯坦因

藍曼在家中爲斯坦因准備了兩間房,一間是他的起居室,另一間供他當書房用。書房裏的一張大書桌有八個抽屜,斯坦因剛好可以把他八場演講的講稿一一分開放好。書桌上齊齊擺放斯坦因的所有著作,唯一缺的就是剛出版不久的《亞洲腹地》。

特蘭西瓦尼亞號海輪在大西洋上行駛了九天後,在1929年12月1日傍晚5點停泊紐約港。

爲斯坦因的到來,凱勒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他委托他的審計公司在紐約的分部指派一位可靠的辦事員,爲斯坦因預訂抵港當晚在紐約下榻的酒店,並去碼頭迎接斯坦因,還特意帶上一百元現鈔,供他入境後備用。

斯坦因曆來做事缜密,啓程之前就已經跟凱勒打招呼,說到自己隨身攜帶了大量玻璃幻燈片,擔心過關時受阻,讓凱勒事先關照海關,以免出入境遇到麻煩。凱勒親自致信海關人員,說明斯坦因攜帶的大量玻璃幻燈片是供他講學使用。

1929年的斯坦因

至于斯坦因來波士頓的住處,凱勒建議他入住哈佛大學附近的酒店,但是斯坦因的老友藍曼早就在信中和斯坦因說定,就住他家。這兩位早年即開始專攻梵文的學者,先後師從圖賓根大學的印度學家、吠陀語義學的創始人馮·羅特(Walter Rudolf von Roth),之

後通信近半個世紀,卻從未謀面,現在老友終于有機會在波士頓相見,以致于斯坦因行前就一直稱去波士頓爲“一樁美事”。在師兄弟過去多年的通信裏,藍曼對斯坦因的研究頗爲欣賞。藍曼是哈佛大學的首任梵文教授,陳寅恪在1919年就曾拜師于他的門下。雖然藍曼年事已高,但是精力絲毫不減。一年之前,78歲高齡的藍曼仍然能在查爾斯河上劃船,沿河從康橋一直到波士頓,甚至其中有一段還得穿過海域,而結伴而行的那位先生比他還年長!

早在斯坦因剛開始准備行程時,藍曼就和斯坦因商定來康橋起居和講學的一些細節,同時也時時同凱勒和華爾納、薩克斯協調。斯坦因乘火車從紐約來到波士頓之前,藍曼先讓凱勒及時告知斯坦因在紐約中央車站上車的確切時間,還特意讓凱勒轉告斯坦因,當火車進入波士頓市區後,後灣站下車的乘客多,一定叮囑斯坦因千萬不要隨客流在那一站起身,得坐到終點南站。12月2日傍晚,藍曼派人驅車到南站,把斯坦因接到康橋法勒街(Farrar Street)9號家中安頓。藍曼把斯坦因既當貴賓,又當老友相待。斯坦因到來之前,藍曼事先就在自家爲他安排好了住處,並在信中向斯坦因一一做了交代:他已在家中爲斯坦因准備了兩間房,一間是他的起居室,另一間供他當書房用。書房裏的一張大書桌有八個抽屜,斯坦因剛好可以把他八場演講的講稿一一分開放好。書桌上齊齊擺放斯坦因的所有著作,唯一缺的就是剛出版不久的《亞洲腹地》。另外,他還開誠布公地說,斯坦因的日程繁忙,他不會打擾他,但是需要什麽,斯坦因盡管吩咐,他的助手會隨時幫忙。

斯坦因到康橋安頓下來後,12月4日晚藍曼在亨廷頓大街的哈佛俱樂部做東招待斯坦因。參加這一小規模接風晚宴的客人中有凱勒、福格美術館的薩克斯和福布斯兩位館長及華爾納,還有布萊克以及在哈佛任教的埃及學家、考古學家喬治·安德魯·瑞斯那爾(George Andrew Reisner)。碰巧的是,瑞斯那爾前一天剛好也在洛厄爾研究所講埃及考古。

藍曼致斯坦因信

斯坦因的洛厄爾研究所系列講座如期進行。從12月5日開始到12月21日,斯坦因的演講圓滿完成。系列演講以“在亞洲腹地探險(Explorations in Innermost Asia)”爲主題,囊括了他曆次考察和探險的長途旅曆、考古發現、探險傳奇和在內亞研究領域內的專攻。他把自己1900年至1915年間在中亞的經曆和收獲,向波士頓的聽衆做了介紹。講座安排在位于波士頓市中心的博伊爾斯頓街491號,也就是麻省理工學院羅傑斯大樓的亨廷頓演講廳內。系列講座的負責人曾擔心一周內的三場演講會影響聽衆人數,尤其是其中一場剛好在周六晚上,波士頓很多其他周末活動會分散聽衆,但是斯坦因一貫以緊湊、高效行事,最後還是按他的意願,做了緊湊的安排。而凱勒也有一些擔心,不過是出自另外一番顧慮——曾一同在英屬印度政府任職的弗朗西斯·榮赫鵬(Francis Younghusband)以 前在倫敦的皇家地理學會聽過斯坦因的演講,覺得他的演講單調乏味,拉拉雜雜地足有兩個小時;埃拉也曾在信裏告訴凱勒,能邀請斯坦因前往波士頓演講,當然很好,斯坦因的成就足以享受這一榮譽,她一直對斯坦因滿懷敬意,但是埃拉同時表示,自己實在不敢恭維斯坦因的演講技能。但是,八場演講下來,波士頓的聽衆熱情很高,興致盎然。兩年後,斯坦因把這八場演講內容做了整理和編輯,彙集後由倫敦的麥克米倫出版社以《斯坦因西域考古記》 (On Ancient Central—Asian Tracks)爲題出版時,他在自序裏回憶:“一想到在亞洲腹部沙漠山嶺之間所費去的那些美好的時光,至今還是和以前一樣,覺得很新鮮,有價值。所以當哈佛大學校長好意請我在波士頓羅威爾(即洛厄爾的不同譯法)研究院演講的時候,我便欣然趁這機會把我這些年來的遊曆和發現,提綱挈領地敘述一番,以適合廣泛的聽衆之需。”(向達譯文)

斯坦因演講期間,最忙碌的要數薩克斯館長。他以福格美術館的名義四處出面籌資,以確保斯坦因成行。在斯坦因做完第四場講座時,薩克斯已經籌到了五萬美金,其中一位重要的捐贈人就是之前提到的他在南美的友人,也就是敦巴頓橡樹園博物館(Dumbarton Oaks)的創辦人羅伯特·布裏斯(Robert Woods Bliss),時任美國駐阿根廷大使。作爲熱衷拜占庭和南美文物的收藏家,布裏斯和薩克斯交情頗深,聽說斯坦因再次探險的打算後,跟薩克斯要了斯坦因的詳細計劃,他看過後表示願意出資贊助。而凱勒由于商務繁忙,不能每講到場,爲此事先就向斯坦因深表歉意。12月13日和14日兩天,凱勒在紐約有重要的商務活動,他特意吩咐公司辦事員,安排他的旅程時一定要確保他在17日傍晚之前回到波士頓,主辦一場特別重要的晚宴,專門款待“小個子”斯坦因先生。凱勒還風趣地寫道:“不用說,這場晚宴會使我的財政赤字窘境加劇!”凱勒在波士頓比肯丘的善本俱樂部舉辦一場晚宴,盛情款待斯坦因,並且請了哈佛相關領域裏的教授和波士頓的名流。這就有了前文開場的一幕。

 

藍曼(CharlesRockwellLanman,1850—1941)

 

聽聞斯坦因來到波士頓,各界紛紛給他發來邀請。除了洛厄爾的系列演講之外,斯坦因僅答應了美國人文社科研究院和波士頓藝術館的邀請。前一處的演講安排在12月11日,是由藍曼牽線搭橋的。12月26日和27日,斯坦因在波士頓美術館做了兩場有關敦煌佛教絲綢畫的演講。此外,斯坦因還收到了來自韋爾斯利學院(Wellesley College)和布魯克林研究所(Brookline Institute)的演講邀請,但都被他謝絕了。這一行程實在匆忙,況且他事先曾向凱勒說明此行的主要目的: “對我來講,最重要的是和哈佛商議考察之行的細節,還有去見您和藍曼。”

斯坦因的八場演講結束後,12月28日,爲斯坦因攜帶大量玻璃幻燈片回程一事,凱勒又致信英國駐波士頓總領館,請領事提供官方信函,供斯坦因出境時使用,確保無誤。同一天,斯坦因前往紐黑文,住了兩天後去了費城,受傑恩館長(Horace Howard F.Jayne)的邀請,走訪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傑恩曾隨華爾納去敦煌,但到達肅州(酒泉)後,傑恩就在冰霜雨雪的途中病倒,不得不先折回北京。此外,斯坦因在美期間,克米特·羅斯福也給凱勒來信,問詢斯坦因的行蹤,希望能在紐約見上一面。不過,他們直到1930年春斯坦因回到克什米爾,才得以再次相見。

12月31日,斯坦因從費城去了首府華盛頓,入住拉法耶特(La Fayette)酒店。也就在這一天,薩克斯發自康橋的一份電報成全了他再次遠征的所有經費,可謂他提前送給斯坦因的新年禮物。哈佛燕京學社的執行董事委員會剛剛開會商談資助斯坦因前往中亞探險考古一事,執行董事會考古學家蔡斯(George Chase)、哈佛商學院敦漢姆(Wallace B.Donham)院長以及布萊克一致同意,學社將出資五萬美元,分三年支出,以資助斯坦因的第四次中亞考古之旅。到此,第四次探險的經費已全部到位。當時斯坦因聽聞這一好消息時的心情可想而知。

斯坦因原計劃在華盛頓僅僅住上兩三天,可結果一直住到1930年1月6日。在那裏,斯坦因應邀在弗裏爾藝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又做了一場有關敦煌莫高窟壁畫的演講。1月6日晚間,他從華盛頓來到紐約,入住探險家俱樂部(Explorer’s Club),在紐約待了兩天。之前,薩克斯給他父親塞缪爾·薩克斯的家信裏曾提到,“父親您可以在1月7日招待斯坦因,還有叔叔朱利恩·薩克斯(Julien Sachs)也會感興趣見見斯坦因。到時大家可以相聚就晚餐”。但是通閱現存的哈佛美術館的檔案,這一安排最後看似未成。同一信中,薩克斯不無自豪地跟父親說,盡管時處經濟大蕭條,但是他爲斯坦因的中亞探險順順當當地籌足了10萬。薩克斯接著在1930年1月3日給斯坦因去信,詳細說明經費的數目和支出、使用的範圍,再一次確證這一項目得到洛厄爾校長的支持。他還特意指明,斯坦因可以在新疆、波斯或亞洲其他地區作考察,而經費的支出和行程的計劃,完全由斯坦因自主,福格美術館和哈佛燕京學社不予幹涉。

薩克斯給斯坦因的電報

薩克斯和華爾納爲斯坦因探險籌資活動大功告成。斯坦因等待多年的第四次探險在望,欣喜之情自不待言,但更高興的可是哈佛大學圈內熱心這一考古項目的一批人士。

斯坦因本來還計劃前往弗吉尼亞去看望一位印度老朋友的妹妹,但是他在華盛頓比原計劃多待了幾天,最後取消了這一行程。一圈轉下來後,1月9日,斯坦因回到了波士頓,入住剛認識不久的波士頓美術館館長愛德華·福爾摩斯(Edward Holmes)的寓所。

斯坦因周遊美東幾座城市時,凱勒依然和他通信,稱譽之辭不斷:“最近,我不斷聽到人們對您的贊譽之辭,所有這些讓我飄飄欲仙。我自己成不了名流,可最美妙的莫過于近水樓台,沐浴在名流之光耀中。”他還告訴朋友說:“這位小個子先生以他的謙遜和博學,讓所有人爲之傾倒。”動身回英倫前一天,凱勒夫婦帶斯坦因去科哈西特鎮輕松愉快地玩了一天,那裏是凱勒夫婦夏季和節假日的寓所。即便斯坦因喜歡荒漠遠勝海灘,但是他和凱勒夫婦一起,在新英格蘭的海邊古鎮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斯坦因初行美國,諸事進展順利,特別是他多年來持有的重回新疆大漠的願望,眼看就要實現。他本該欣喜萬分,但是他的書信和筆記中,並沒有欣喜若狂的描述,這當然是他的性格使然。在傑尼亞特·米爾斯基和安娜貝爾·沃爾克(Annabel Walker)前後所著傳記裏的斯坦因,內向、低調,生活上有條不紊、按部就班,有關野外考古、室內著書,凡事大小,他都一絲不苟。如同他以往三次中亞內陸考古探險和考察經過所展示的,斯坦因有著與生俱來的說服力,而且初次見面,每每給人留下無法抹去的印象,從而與人建立穩固的友誼。這種能力幾乎可以讓他自如而有效地操縱各類社交關系而達到爲自己早已設立和計劃好的目標。對于這新一輪的考察,他同樣以堅韌的心志、缜密的計劃、周全的籌備,牽動多方關系來促成。因此,雖然前往中國邊疆考察的環境多變,薩克斯和華爾納在來往信件中並沒有表示特別的擔憂。對哈佛福格美術館而言,斯坦因此行更是意味深長。

斯坦因的首次新大陸之行,長達六周。1930年1月12日那一天,凱勒夫婦、華爾納,還有福爾摩斯夫婦,再加上凱勒的侄女,一起到波士頓港爲斯坦因送行。斯坦因隨身帶著兩個大旅行箱,擁擠著入座安達尼亞號海輪(S.S.Andania)的客艙。凱勒看著替他感到不適,但是斯坦因倒顯得坦然自得,致意道別,等待越洋汽輪啓程返回英倫。

斯坦因此行完成了凱勒多年來請他訪美講學的宿願,就像凱勒給朋友的信中所說,“我的小個子朋友斯坦因今天回英國了!”而對斯坦因本人來講,此行最重要的是得到了再次遠征中亞的資助,還爭取到了讓哈佛大學和大英博物館聯袂合作的契機。

從新大陸駛往英倫的越洋汽輪即將抵達利物浦港時,斯坦因在客艙裏把自己對凱勒的滿腔感激訴諸筆端:“在美的日子充滿著新奇的經曆、快樂的時光和富有希望的交流。不管我們的計劃往後進展結果如何,正是您的友誼促成了所有這一切,對此我會銘記在心!對我來說,這是一段特別愉快的時光,而最後一天在克哈斯特海灣,我也過得愉快又舒適,爲這次美國之行劃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如若沒有你的友誼,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這深切的語調和濃重的情意,出自他一貫冷靜、理性的文筆,在斯坦因浩瀚的著作、書信和筆記中,實爲罕見。海輪一靠利物浦港,他就馬上前往倫敦,和大英博物館館長凱尼恩 (Frederick Kenyon)見面。

新的遠征仍將從他高原壩子上的帳篷中開始——克什米爾斯林納格的漠罕·馬革宿營地,那是他的山上寓所——往東向喀什行進,繼而深入新疆腹地。而爲他促成所有這一切的凱勒,將在波士頓緊密追蹤他的漫漫中亞之旅,並不斷爲這位友人鼓掌加油。對這位67歲的探險家和考古學家來講,遠征考察依然是他生活的全部。面臨又一程未蔔之旅,他的所思所想早已向牛津的摯友阿倫這樣表明:“能再次啓程遠征真好!崇山峻嶺裏有的是安甯和自由。那一望無際的荒漠茫原能讓人的心思徘徊在過去、現在和未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