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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整個世界作爲異鄉的人是完美的

來源:文彙報 | 沈衛榮  2019年08月23日07:35

題圖:伊斯坦布爾,1940資料圖片

奧爾巴赫的理想一定是做一位已經熄滅了對世界的愛,把整個世界作爲異鄉的完人,他希望從事世界文學研究的語文學家們都要對自己的民族文化和世界保持精神上的獨立和超越,並進而能夠真切和客觀地去認識它們。

出生于德國薩克森的聖維克多的雨果(Hugo of Saint Victor,1096—1141)是12世紀前半葉歐洲的一位天主教教士,生平不顯,以文章名世。他的《知識論》(Didascalicon or On the Study of Reading)是一部百科全書式的中世紀歐洲藝術指南,書中有不少文辭隽永、意味深長的箴言式名句,深得人心,迄今常爲人援引和稱道。例如,其中有一則題爲“論異鄉”(On a Foreign Soil)的文字,若先知授記,超越時空,于今讀來依然似醍醐灌頂,發人深省。

“論異鄉”見于《知識論》第三卷第十九章,篇幅短小,茲先試譯如下:

最後,要建議的是異鄉,因爲它也給一個人以曆練。對于那些作哲學思考的人來說,這整個世界就是一片異鄉。

不過,就像某一位詩人所說的那樣:

我不知道故土以怎樣的甜美吸引一個人,

而且它也不煩惱[即使]他應該會把它完全遺忘。

因此,對于曆練豐富的心智來說,它是德行的一個巨大的來源,即一步一步地學習,先在可見的、瞬息萬變的事物中做出改變,以至後來它或可以將它們整個地放下。那個發現他的家鄉甜美的人還是一位稚嫩的初業行人;把所有土地當作故土的人,他已經是強大的。但是,把整個世界作爲異鄉的人,他是完美的。那個稚嫩的靈魂把他的愛固定在了世界的某個地方;那位強大的人將他的愛延伸到了所有地方;而那個完美的人則熄滅了他的[愛]。從孩提時代起,我就居住在異鄉,我知道有時離開一戶農家棚屋的狹窄的竈台會給[一個人的]心靈帶來多大的悲傷,我也知道,後來它又是如何直率地鄙視大理石的爐邊和金碧輝煌的門廳的。[1]

猶太裔德國學者奧爾巴赫和他的《摹仿論》(50周年紀念版,2013)

這個段落于今或已多爲人知,這當感謝上個世紀歐洲文學研究大家、猶太裔德國學者奧爾巴赫(Erich Auerbach,1892—1957)先生。1952年,奧爾巴赫發表了他的著名論文《世界文學的語文學》(Philologie der Weltliteratur),討論在二戰後的新局勢下,如何將歌德率先倡導的“世界文學”建設成爲一門超越民族文學,凸顯人文主義關懷和曆史真實的語文學學科。他在文中強調:“不管如何,我們的語文學的家園是地球;民族已經不再能夠是[它的家園]了。語文學家所繼承的最寶貴的和最不可缺少的自然還是他的民族的語言和教養;然而,它只是在[與它們的]分離和超越中才能起作用。在已經變化了的情形下,我們必須返回到那個前民族的、中世紀的教養就已經掌握了的認知,即精神不是民族的。”[2]

奧爾巴赫主張世界文學既不是單個的民族文學,也不是民族文學的總和,而是指在具有個性的各民族的文學中所表現出來的那個普遍的、綜合的人文主義關懷和曆史真實,而人文精神應該是沒有國界、不分民族的。所以,他在文章的結尾引述了聖維克多的雨果的這段箴言:“那個發現他的家鄉甜美的人還是一位稚嫩的初業行人;把所有土地當作故土的人,他已經是強大的。但是,把整個世界作爲異鄉的人,他是完美的。”

奧爾巴赫寫作此文時所處的那個二戰後的世界,是以“貧困了的和異鄉”(paupertas und terra aliena)作爲表征的,而自1930年代因受納粹迫害進入流亡狀態的奧爾巴赫自然對雨果的“異鄉說”有十分切身的體會,流亡異鄉的曆練或早已把他鍛練成爲一位把整個世界作爲異鄉的完人,所以,這段雨果七百余年前所說的意味深長的話,到他這裏聽起來就像是夫子自道了。隨著奧爾巴赫這篇文章發表後于國際學界産生的巨大和持續的影響,聖維克多的雨果的“異鄉說”也開始于世間流傳開來。

繼奧爾巴赫之後,多次引用和討論聖維克多的雨果之“異鄉說”的學者即是當代最傑出的文藝理論家薩義德(Edward W.Said,1935—2003)先生。薩義德是奧爾巴赫最知名的崇拜者,他不但把作爲傑出的文學批評家和文藝理論家的奧爾巴赫視爲自己的前輩學術同行和偶像,而且還把他尊崇爲歐美學術史上最偉大的語文學家之一,並公然聲稱自己是他的衣缽傳人。[3]一位名滿天下的巴勒斯坦裔學者如此公然推戴一位猶太裔的前輩學者,實在異乎尋常,足見二人之學術和思想的契合是多麽的深邃和稀有。奧爾巴赫這篇文章原以德文發表,近二十年之後,薩義德親自操刀把它譯成英文,還專門寫了按語,把它介紹給英文讀者[4]。值得一提的是,《世界文學的語文學》一文中引自《知識論》的那段文字,不管是在奧爾巴赫的德文原作中,還是在薩義德的英文翻譯中,都以拉丁文原貌出現。對于奧爾巴赫這一輩傑出的歐洲語文學家而言,他們是名副其實的“世界文學”研究者,閱讀拉丁文古典名著不過是他們做學術研究的日常,文章中直接引用拉丁文原作也是平常之事。但這對于薩義德等二戰後成長起來的新一代文學學者而言則不見得還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所以,雖然薩義德在那篇譯文中爲保持原著風格照錄了拉丁文原文,但在他以後發表的著作中,凡引此段落者,均引用已于1961年出版的《知識論》的英文譯文。

衆 所周知,薩義德也是一位自小就客居他鄉的流亡者,聖維克多的雨果的,或者說奧爾巴赫的“異鄉說”,在他這裏引發了十分強烈的共鳴。顯然,薩義德也是一位要把整個世界當作異鄉的完人,在他的著作中,薩義德多次引用了雨果“論異鄉”的這個段落,並對它做出了自己獨到的诠釋。

例如,于《東方主義》(Orientalism)之“全盛時期的現代英法東方主義”(Modern Anglo-French Orientalism in the Fullest Flower)一節中,薩義德討論了“世界文學”與東方主義的關聯,提到了奧爾巴赫的力作《摹仿論:西方文學中現實的再現》(Mimesis:The Representation of Reality in Western Literature)和他的宏文《世界文學的語文學》,他對作爲語文學家的奧爾巴赫對當時的“世界文學”所作的深刻反思推崇備至,指出奧爾巴赫強調的在涉及其他民族文化和文學時的那個人文主義傳統對于理解東方主義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薩義德認爲奧爾巴赫將《知識論》中那個“論異鄉”的段落作爲他那篇宏文的結尾絕不是平白無故的,它所要傳達的意思是:“人越能離開他的文化家園,他就越容易能夠對它做出評判,對整個世界也是如此,若要真切地看清[世界],人就必須帶著這種精神的超脫和大度。帶著這個同樣的親密和疏離的結合,人也就越容易對自己的和他人的文化做出評價。”[5]換句話說,若要真切、客觀和理性地認識自己的家園和世界,我們就必須把它們當作異鄉,與它們保持精神上的獨立和超越。

繼《東方主義》之後,薩義德發表的另一部很有影響力的著作是 《文化與帝國主義》(Culture and Imperialism),出版于1994年。耐人尋味的是,薩義德竟然也將對聖維克多的雨果的這段話的引用和他對之所作的進一步的诠釋,作爲這部力作的結尾。他說:

我發現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一位來自薩克森的十二世紀的僧人、聖維克多的雨果的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美麗的文字:……。奧爾巴赫,那位作爲流亡者在土耳其度過了二戰歲月的德國學者援引了這個段落,將它作爲每一個希望超越帝國、民族和地區範圍之局限的男人和女人的榜樣。例如,一位曆史學家只有通過這種態度才能夠開始在所有他們的多樣性和特殊性中領會人類的經驗和它的文字記錄;否則,人將會依然更多地致力于對偏見的排除和反動,而不是對真實知識的消極自由。但請注意奧爾巴赫兩次表明“強大的”或者“完美的”人取得獨立和超越靠的是消解執著,而不是拒絕它們。流亡是以一個人的故鄉的存在、對它的愛和與它的一個實際的聯結爲基礎的;流亡的普遍的真實並不是人已經失去了愛和家園,而是在每一個中固有的是一種沒有預期到的、令人難以接受的損失。于是,從各種經驗來看,它們似乎將要消失了:將它們固定和根植于現實之中它們又會是什麽呢?你要拯救它們的是什麽?你要放棄什麽?你要恢複什麽?要回答諸如此類的問題,你就必須獨立于和超越那些人,即[那些認爲]他們的故鄉是“甜美的”,但他的實際狀況又使得要找回這種甜美是不可能的,而且甚至更少可能從依靠幻覺和教條所提供的替代物中獲得滿足,不管[這種滿足]是得自對自己的遺産[傳統]的自豪還是對“我們”是誰的確信。

沒有人今天純粹是一個東西。像印度人,或者女人,或者穆斯林,或者美國人這樣的標簽,不過只是各種出發點而已,假如緊接著進入實際的經驗,那麽一會兒它就很快會被徹底丟棄。在一個全球的範圍內,帝國主義鞏固了各種文化和認同的混合。但是,它的最壞的、最荒謬的禮物是讓人相信他們只是、主要是、完全是白人或者黑人,西方人或者東方人。然而,就如人類制造他們自己的曆史一樣,他們也制造他們的文化和族群認同。沒有人可以否認悠久的傳統、持續的居住地、民族的語言和文化地理的延續不斷的連貫性,但是,除了恐懼和偏見,似乎沒有其他理由讓人堅持執守他們[與他人]的分離性和獨一無二性,好像這就是人類生活的全部。事實上,生存就是事物之間的聯結;用艾略特的話來說,現實不能剝奪“住在花園裏的其他回響[花或者相應物]”。與只想“我們”相比,具體地、富有同情心地、設身處地地去想想別人,則更有益處,也更困難。但這也意味著不要試圖去統治他人,不要去將他們分類或者在他們中間劃分等級,最主要的是,不要反反複複地重申“我們的”文化或者國家何以是第一(或者就此而言,不是第一)。對于知識分子來說,沒有那些也已有足夠的價值可做了。[6]

于此,薩義德有鑒于他當時所處世界之現實,且以他一貫的對民族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批判立場,給聖維克多的雨果的“異鄉說”以新的解釋和新的意義。與八百年前雨果生活的那個時代相比,于今日這個世界,諸如故鄉、民族/國家、世界等,從概念到實際都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正如薩義德所說,“沒有人今天純粹是一個東 西”(No one today is purely one thing),人們對自己的種族、民族和文化認同的劃分和構建,都是一件十分複雜和困難的事情;然而,對于人類的生存至關重要的卻是各個民族、文化和社會之間的互相聯結,所以,只有超越帝國、民族和地區的劃分施加給人們的局限,設身處地爲他人著想,我們這個世界才能生存下去,才會變得更好。聖維克多的雨果所說的“把整個世界當作異鄉的人是完美的”,到薩義德筆下則成了一種用來批判和取代民族主義和帝國主義的世界主義的理想。

在今天這個全球化的時代,人們不再需要經曆實際的流亡就能感受到失去故鄉的無奈和痛苦——不但故鄉正在經曆翻天覆地的變化,瞬息之間或就已經面目全非,讓人感到陌生和淡漠;而且也很少有人一生能固定地住在一個可被稱爲故鄉的地方,更多的人爲了生計或者生涯持續不斷地從一個地方遷移到另一個地方,而每一次的移動或都是一次愛和家園的失落。本來令人們魂牽夢系的故鄉,卻早已是不折不扣的異鄉。同樣發表于1952年的L.P.Hartley的小說《送信人》(The Go-Between)劈頭來上這麽一句,“過去是一個異鄉,那裏他們不一樣地做事”(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they do things differently there),沒想到它卻成了不朽的至理名言。它用文學的語言告訴我們一個哲學的道理:人的記憶或者曆史都是很不可靠的,往好裏說它亦真亦假或半真半假,往壞裏說則完全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和建構。人們記憶中的故鄉,與Hartley所說的過去一樣,都不過是寄托心中美好的願望的地方,它們都是異鄉,它們的甜美多半是人們向往、想象和虛構出來的東西。所以,有著成熟心智的人們,只有超越對故鄉和過去的執著,才能客觀地認識故鄉和過去。

近日讀到童慶生先生對前述奧爾巴赫對雨果“異鄉說”的诠釋的一段評論,他說:奧爾巴赫飽蘸著情感寫下了對這段文字的感受:“雨果的文字是寫給那些想要擺脫對世界的愛的人的,但是對于那些希望推動爲世界而愛的人,也同樣適用。”“對世界之愛”和“爲世界之愛”代表了兩種不同的態度和立場,表達了兩種不同的文學觀和人生觀,在英文譯文中以兩個介詞“of”和“for”做區分。“對世界之愛”(loveof theworld)中的“世界”是愛的對象,也是期望擁有或占有的對象,這種愛雖然已經十分寬廣,但仍然受制于外部世界。“爲世界而愛”(love for theworld)中的世界並非愛的對象,也不是期待占有或者擁有的對象,而是愛的理由;因爲世界而愛,沒有具體物質對象的愛,無功利的愛,這是無私的博愛。只有當思想融合了深沉的道德訴求和理想,只有當我們有了超越自我——自己的傳統、文化和民族的意願和胸懷,文學研究才有可能超越技術性的學術研究,才會具有令人怦然心動的感染力。[7]

確實,童先生的這段文字也飽蘸情感,讀來令人怦然心動。他對“對世界之愛”和“爲世界之愛”這兩種不同的愛的區分和闡發,發自肺腑,閃爍著智慧和思想的光芒,這應該是屬于他自己的對雨果“異鄉說”的一種新的、精湛的洞察。

然而,童先生的這段議論只是他自己的創造和發揮,它根本無法在奧爾巴赫原文中找到任何依據。他所說的對世界的兩種不同類型的愛,其意趣與雨果“異鄉說”的本意南轅北轍。不得不說,他的這段極具感染力的議論實際上是建立在他對奧爾巴赫原文的誤讀的基礎之上的。在奧爾巴赫德文原作中,它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樣的:“Hugo meinte das fuer den,dessen Ziel Losloesung von der Liebe zur Welt ist.Doch auch fuer einen,der die rechte Liebe zur Welt gewinnen will,ist es ein guterWeg.”它或可漢譯作:“雨果是針對那些其目的是要與對世界的愛相脫離的人而說的;不過,對一位想贏得對世界的正確的愛的人來說,它也是一條好的道路。”而這句話在薩義德的英文譯文中是這樣的:“Hugo intended these lines for one whose aim is to free himself from a love of the world.But it is a good way also for one who wishes to earn a proper love for the world.”應該說,薩義德的英譯文與德文原文基本一致,只是德文中出現的兩處“對世界之愛”,其原文都是“Liebe zur Welt”,二者沒有差別。然在英譯文中,它們卻分別被譯成了“a love of the world”和“a proper love for the world”,即前後 分 別 用 了“of”和“for”兩 個 不同的介詞。這個差別看起來只是修辭上的變化,並不是譯者有意要借此而對它們作意義上的改變。

其實,《知識論》中說得很明白:“那個稚嫩的靈魂把他的愛固定在了世界的某個地方;那位強大的人將他的愛延伸到了所有地方;而那個完美的人則熄滅了他的[愛]。”奧爾巴赫的理想一定是做一位已經熄滅了對世界的愛,把整個世界作爲異鄉的完人,他希望從事世界文學研究的語文學家們都要對自己的民族文化和世界保持精神上的獨立和超越,並進而能夠真切和客觀地去認識它們。所以,他不可能把雨果的“異鄉說”解釋爲“對世界的”或者“爲世界的”兩種不同類型的愛,他只是表示對“世界之愛”的脫離和超越或可算作是另一種愛的方式,是“對世界的正確的愛”。

童先生從英譯文中前後兩個介詞的變化中推演出了兩種不同的“世界之愛”,這無疑只是他自己的想象和發揮,與奧爾巴赫和薩義德無關。童先生將文中最後一句話,即“對一位想贏得對世界的正確的愛的人來說,它也是一條好的道路”,改譯成“但是對于那些希望推動爲世界而愛的人,也同樣適用”,這應該是他爲了更好地迎合他的“爲世界之愛”的解釋而做出的不夠精細的翻譯選擇,原文和英譯文中顯然都沒有一個可與“推動”意義相應的詞彙。不得不說,童先生對奧爾巴赫這個句子作出如此高調和獨到的诠釋,憑借的卻僅僅是薩義德英譯文中兩個介詞的變化,完全沒有想到或該去查閱一下奧爾巴赫的德文原文,這無疑有點魯莽了。遺憾的是,語文學不到位處,過度诠釋往往就接踵而至了,此處也不算例外。

(作者爲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所教授)

[1]The Didascalicon of Hugh of ST.Victor:AMedievalGuide to the Arts,translated from the Latin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Jerome Taylor,New York and London: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1,p.101.

[2]Erich Auerbach,“Philologie derWeltliteratur,”Weltliteratur:Festgabe für Fritz Strich zum 70.Geburtag,edited by Walter Muschg and Emil Staiger(in association with Walter Henzen),Berne:Franke Verlag,1952,p.49—50.

[3]Edward W.Said,“Return to Philology,”Humanism and Democratic Criticism,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4,pp.57—84.

[4]Erich Auerbach,“Philology and‘Weltliteratur’”,translated byMaire Said and Edward Said,The CentennialReview,Vol.13,No.1(WINTER 1969),pp.1—17.

[5]Edward W.Said,Orientalism,New York:Vintage Books,1979,p.259.

[6]EdwardW.Said,Cultureand Imperialism,New York:Vintage Books,1994,pp.335—336.

[7]童慶生,《漢語的意義:語文學、世界文學和西方漢語觀》,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第6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