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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馬伯庸:長安城不可能有張小敬的故事

來源:文藝報 | 李曉晨 康春華  2019年08月23日07:25

馬伯庸,作家,曾獲人民文學獎、朱自清散文獎、銀河獎。 已出版長篇小說九部,曆史紀實作品一部,短篇集四部,累計創作中短篇小說五十部以上,雜文散文二百余篇。長篇代表作有《長安十二時辰》《古董局中局》《風起隴西》《三國機密》等,曆史紀實作品《顯微鏡下的大明》。著有短篇集作品《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三國配角演義》等。另翻譯出版英文、韓文、泰文、越南等多種語言版本十余部。十余部著作授權改編爲各類影視、遊戲作品。

唐華陰縣尉姚汝能的《安祿山事迹》裏記載,“十八日,至馬嵬”,“騎士張小敬先射國忠落馬,便即枭首,屠割其屍。”作爲陳玄禮門下禁軍的張小敬,在這部三卷本的別史雜記裏除此區區19字外再沒有任何只言片語。而在小說《長安十二時辰》裏,張小敬卻成爲最具光彩的人物之一,透過這個起初迫不得已而後幾乎以一己之力守護長安的前“不良人”,真的是見天地,見衆生。這也是作者馬伯庸的初衷,他想讓讀者在小說人物身上看到自己,看到真正的、現代的人性。張小敬之外,李泌、賀知章、岑參、王忠嗣、龍波、徐賓、檀棋……各有各的軌迹和抉擇,他們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並非性格,而是所遭逢的際遇與你我大致相似相通,馬伯庸將其概括爲“曆史可能性小說”,在他看來,任何曆史題材小說都自有其現代性和當代性,而通過人性入手來表現這種現代性則是最好的選擇。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力是敏銳和准確的。在小說收獲衆多擁趸之後,由專業團隊改編的同名影視劇幾乎成爲今年夏天最受關注的影視劇作品,《長安十二時辰》火了。故事並不複雜,是發生在有限的時間裏。上元節前,“狼衛”企圖陷長安于危難,靖安司司丞委托死囚張小敬在十二時辰裏解救長安,張小敬層層追查牽涉漸廣,終發現“狼衛”幕後更有黑手。影視劇和小說的結局不盡相同,劇集終了,張小敬、檀棋等各自散去,留下一句“他日長安要是有危險了,我再回來。”一切是否剛剛好,觀衆莫衷一是。但于馬伯庸而言,他已經結束了在文學叢林中的一次冒險,開始向新的領域繼續探索。這是他從事專業寫作的第13個年頭,這一年,他成爲了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我喜歡的人物品性散落在很多人身上

記 者:《長安十二時辰》這部小說出版以後受到了很多人的喜愛,影視劇在網絡播出後更是成爲大熱,其中的很多人物都被大家津津樂道,你喜歡其中的哪一個或哪幾個人?

馬伯庸:其實很難說我到底喜歡誰,小說裏寫的人物有些是正派有些是反派,他們身上有我想表達的東西,比如說張小敬代表著對平民的保護和對普通人的守護,那種犟勁兒和堅忍不拔的精神我特別喜歡。比如戶部吏徐賓對檔案、資料的癡迷,對數據分析的熱愛,特別是那種爲了喜歡的東西可以什麽都不管不顧的勁頭,其實跟我有點兒像。我喜歡的人物品性散落在很多人身上。

記 者:張小敬充滿了複雜性,他有很多中國傳統小說人物的特質同時又有現代性,但曆史上關于這個人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你當時是怎樣設計這個人的?

馬伯庸:寫作之前總要確定一個主題,我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我們怎麽才能讓大家關注幾千年前的曆史。那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跟現在沒什麽關系,那讀者爲什麽要看這些人的故事呢?後來我想,任何曆史小說其實都有當代性和現代性,一定要和現代人在情感上、理念上、人性上有共鳴,讀者才願意看。所以寫的時候,我把張小敬設置爲一個平民英雄,這在真正的唐代是不存在的,因爲唐代門第觀念非常嚴格,不太可能出現一個爲了保護老百姓而高于王公大臣的人。小說裏張小敬說,我守護長安城,不是爲了皇帝,不是爲了高官,不是爲了朝廷,是爲了普通人過普通的生活。這種人人平等,尊重每個人權利的價值觀,其實是一種現代人的思維和理念,我當時就是想把這種現代思維放到敘事中。

在正史的縫隙中找到空白

記 者:對史書上簡單的敘事進行豐富、擴充,這種虛構和曆史的邊界在哪兒?你所說的“曆史可能性小說”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小說?

馬伯庸:在真實和虛構之間我把握的原則是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大事不虛,就是不虛構真正發生過的曆史大事,不去改變曆史,比如唐玄宗不會在安史之亂前突然死掉,或者李林甫變成了特別善良的人,這和曆史不符。但是一些細節可以進行合理的想象,從人物的性格出發,在不扭曲他們性格的前提下進行一些文學上的想象,比如唐玄宗和楊玉環是怎麽認識的,他們平時說什麽,吃什麽東西。李林甫有沒有個人愛好,高力士、李泌年輕時有什麽追求?這些都可以合理虛構,只要不違背曆史記載的大方向就可以。我說的“曆史可能性小說”,就是在曆史上不一定發生而是可能發生,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這件事情從邏輯上可能會出現,我希望在正史的縫隙中找到這些空白的地方,把它們填充起來,讓他們在正史的背後構成一條完整的、虛構的,但是合理的邏輯線條。

記 者:你的小說雖然是是寫曆史,但我在其中看到了特別多的當下,這也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就是一個作家該怎樣去反映他所處的時代和社會生活?

馬伯庸:文學作品有很多方向,我寫曆史小說肯定以古代曆史題材爲主,我一直思考的是曆史題材的現實性。從古至今我們的社會一直在變,科技、政治、經濟、文化都在變化,其中有一種東西不變,那就是人性。表現曆史題材作品的現代性,最好的是通過人性來入手,現代讀者也能和古代的人産生共鳴。現代人在生活中産生的困惑,古人也同樣可能遭遇過,這樣讀者看到同樣的事情就會有一種聯結和共鳴。在我經曆過一些事情後,我發現之前沒法理解的某些事情,經曆過以後再回過頭去看,就完全能理解古人的做法了。

破解“知識的詛咒”:在准確不在冗長

記 者:讀這部小說對我而言是一次愉悅的閱讀體驗,其中還有很多之前並不了解的曆史、文化、政治的知識,現在大家都在強調寫作要重視“常識”,你怎麽看這個問題?

馬伯庸:我同意對常識的肯定,現在很多的寫作是缺乏常識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我們強行把知識灌注在寫作中,強行宣講,反而會起到反作用。讓大家獲得常識的最有效的辦法之一,就是通過好的文藝作品讓大家對這個時代或者人物産生興趣,進而去了解這些知識點。《長安十二時辰》有個讀者原來對唐代沒什麽了解,看了這部小說以後因爲喜歡,就很願意去了解其中的細節,去西安的各個博物館看文物,閱讀各種資料和學術書籍,小說成了一個橋梁。常識需要用趣味的方式吸引大家,引導大家了解文化的精髓。

記 者:正因如此這部劇被很多人說成是“考據黨的狂歡”,但你曾經談到在寫作中會遇到“知識的詛咒”,就是查了大量資料,寫了很多曆史細節,回過頭看又覺得行文冗長,影響了敘事,不得不刪減。

馬伯庸:這就要把握一個度的問題,要在兼顧敘事的流暢性和閱讀體驗的同時,盡量把握細節的准確性,這個准確性不在于冗長,而是說要盡可能抓住重點,懂得取舍。從技術上說可以通過小的橋段處理得不那麽生硬,比如長安城裏的不良人,後世叫捕快,如果我們在下面加一個注釋,說唐代稱不良人,這就是學術論文的做法,不是小說的做法,這種情況下我會安排一個外地人站在旁邊替讀者發問,什麽是不良人?自會有人解釋,長安城的不良人就是負責治安的人,這樣不動聲色地告訴讀者是怎麽回事,所有的知識點要和情節融爲一體,讓它成爲情節重要的轉折和動力,而不是把它粗暴地推到讀者面前。

限制改編的是想象力,而不是作品

記 者:前些天《長安十二時辰》播完了全部劇集,這樣一個開放式結局,有人非常喜歡,有人覺得還有不少謎團懸而未決,意猶未盡,作爲原作者你是怎樣看待這個結局的?

馬伯庸:小說和電視劇是完全不同的表達方式,小說是一種詩意的表達,留白空間很多,電視劇是視覺表達,改編一定會有所變化,這個我能理解。只要能把握住小說裏人物的神韻,講清楚人物的關系故事,設計一個恰如其分的合理的結局,我覺得都不算是偏離原作。

記 者:之前你的很多小說已經被改編成影視劇、遊戲,很多都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你怎麽看待文學作品的IP化?

馬伯庸:小說就是小說,改編成什麽藝術形式都存在一個轉化的過程,不存在純文學就難改編或者暢銷小說就好改編的問題。比如我們非常熟悉的揚·馬特爾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那是一個非常“純文學”而且極難改編的作品,但是後來李安把它改編成了一個經典影視作品。所以說限制IP化的是想象力,而不是作品本身。

每個時代的作品都會體現出

這個時代的精氣神

記 者:從你的作品裏可以看出,中國古典文學對你産生了很大的影響,能具體談談這種影響嗎?

馬伯庸:唐傳奇對我影響很大,《長安十二時辰》的很多細節都脫胎于唐傳奇。唐傳奇采用的是非常放飛自我的寫法,其中體現的想象力、氣質和後世的文學作品不太一樣。每個時代的作品其實都會體現出這個時代的精氣神,所以每當我要了解一個時代我就會去看這個時代的文藝作品,從中汲取養料,試圖抓住這個時代的脈搏和實質。

記 者:還有沒有哪些人、哪些書籍或者藝術作品對你産生了特別大的影響。

馬伯庸:太多了。中國作家有老舍、王小波、畢飛宇、余華、蘇童。國外的作家有茨威格、馬克·吐溫、海明威、毛姆、西德尼·希爾頓等等。我從茨威格身上學到了描寫氣氛的能力,他文筆華麗,很容易帶出一種曆史感來。毛姆的寫法細致入微,是典型的英國式的冷幽默。海明威那種硬漢的感覺和他對于文字的把握,很值得學習。馬克·吐溫的奇思妙想,馬爾克斯和博爾赫斯在人性上的深入探尋,帕慕克把自己的鄉愁、土耳其文化以獨特的方式轉化成文字,這其中都有很多值得學習的東西。

記 者:寫了這麽多年,你涉獵了很多題材和類型的作品,一路寫下來有沒有什麽不變的和變化的東西?

馬伯庸:變化的是題材,我是喜新厭舊的,《古董局中局》是現代背景的文物鑒定的題材。後來的《長安十二時辰》是唐代的小說,《草原動物園》是純文學作品,《顯微鏡下的大明》是檔案綜述的非虛構寫作。我總是想尋找到新的興奮點、新的方向,而不是在同一個題材上不斷繼續。至今沒有改變的是我對曆史的好奇,我的所有作品都來源于當時查資料時覺得有意思的片段,于是開始深挖,結果越挖越深,開始只是想挖出一株小苗,結果最後挖出來一棵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