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喜劇往往是批判的武器

來源:文藝報 | 任鳴  2019年08月23日09:20

《烏鴉與麻雀》劇照

8月14日晚,隨著上海滑稽劇團《烏鴉與麻雀》演出的結束,第三屆北京喜劇周落下帷幕。從“致敬經典·喜迎新聲”“喜劇就是力量”的喚醒再到“喜劇溫暖人生”的深沉,三年來三屆北京喜劇周主題的內在變化與主辦方在劇目選擇上的不斷探索,反映了“喜劇”這一概念在當下藝術生産與藝術接受兩個方向上引發的某些共同思考與發展趨向。喜劇到底有沒有一定之規?笑和幽默如何智慧地承載思想?中國喜劇又該怎樣在對傳統的繼承、發現中啓迪富有時代特色的創新創造?由北京文聯、北京劇協主辦的本屆北京喜劇周主論壇上引發的思考仍在繼續,爲進一步對喜劇創作話題進行延展豐富,本報將開辟“喜劇創作系列談”專欄就當下喜劇創作問題展開探討。

——編 者

有人問我,北京人藝都排演過什麽喜劇原創作品。我覺得從曆史上看,人藝在喜劇上做的東西並不多。總結人藝過去的戲,會發現苦戲、悲劇較多,《茶館》《雷雨》等,都帶有悲劇色彩。我本人參與導演的戲有80多部,有一些戲裏面有喜劇元素,比如《玩家》,但絕不敢說它是喜劇。真正稱得上是喜劇作品的有一部《油漆未幹》,是講一個無名畫家故事的法國話劇。演出效果還不錯,那純粹是一部喜劇的題材。很多人看完以後說,這部是喜劇了,但還不夠“喜”,還有點兒“正”。雖然我一直在跟演員說,我們的戲是喜劇風格,觀衆得樂——盡管一直這樣努力,往喜劇這兒奔,但還是一直沒有達到我認爲最理想的效果。有時候我認爲純喜劇應該是笑聲不斷,隔一定時間觀衆就得笑了,還要笑得特別開心。《油漆未幹》這部戲裏有笑聲,笑聲比正劇裏的多一點,但還不是貫穿始終的。前一段時間人藝排丁西林的一部表現知識分子的喜劇,表演風格也比較含蓄,不是特別誇張,這是人藝的風格,要是演得特別誇張了感覺就是成心在逗觀衆笑了。我跟林連昆老師合作的第一部戲是《北京大爺》,林老師說他特別想演喜劇,但是找不到好的劇本。還有朱旭老師的表演幽默,被公認爲特別棒,但可演的喜劇劇本也是太少。我本人非常喜歡喜劇,推崇喜劇,而且一直希望在喜劇方面排出一些好作品,但這個願望一直沒有實現。對我而言,確實是一個很大的遺憾。

有人又問我,那你排過喜劇嗎?我當時感覺備受“侮辱”。當然,《北京大爺》裏有喜劇元素,《全家福》裏也有,但從定位來說,它們的確不是喜劇。我到現在都夢想著能排一部喜劇,哪怕是部悲喜劇也好,我想讓觀衆笑聲不斷,但仍舊沒找到合適的劇本。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到底喜劇最根本的元素是什麽,我們應該把握什麽。我想,第一,喜劇最起碼得讓觀衆能看得懂,看懂了,明白你的意思了,才能笑,才能夠笑得出來。我覺得這是一個基本原則。很少聽說哪個特別好的喜劇是觀衆看不懂的,如果不懂就不可能笑。我一直認爲,不管多麽高深的戲劇,首先還得讓觀衆看懂,但是喜劇的條件又比一般的戲劇更要高一些,更需要“看得懂”,我覺得這一點特別重要。

也有很多觀衆可能看不懂的、很高深的戲,比如說薩特的戲,確實不是一下子看得懂的,但是不代表它不好,它是有思想、可以琢磨的,但是它不是喜劇。

第二,我認爲喜劇是不玩形式的,比如不會說舞美玩得特好,燈光玩得特好。我看的喜劇裏,很少有玩形式的。喜劇的很多形式是爲內容服務的。耍形式,玩燈光、舞美、音樂,這在喜劇的舞台上並不多見,我覺得喜劇如果抛開了內容玩形式,也不是不行,但那肯定不是我追求的戲劇理念和戲劇觀。

第三,喜劇要以人民爲中心、以觀衆爲中心。喜劇創作者的心裏真得有觀衆,他(她)得想,觀衆能不能理解,能不能笑。他(她)得站在觀衆的角度,而不是完全自我的角度。有一些導演認爲,觀衆看不懂只能證明觀衆傻,這樣的創作者確實有,但不多。作爲一個喜劇編導,他(她)肯定不會這麽想,比如卓別林,他所有的創作都得看觀衆的反應。希區柯克也一樣,觀衆被吸引、被恐嚇全部都是他算計好的,他完全站在了觀衆的角度來思考問題,他是爲觀衆服務的,這一點也是我認同的。

第四,喜劇要以演員爲中心。真正好的喜劇都是由演員體現出來的。我很少見到光一亮,觀衆就哈哈大笑的,但是有的演員一出場,稍微動一下,觀衆就笑。喜劇主要的焦點是集中在演員身上的。所以,如果我們發現哪個演員能演喜劇,或者有喜劇天賦,或者他(她)的表演風格上能展現喜劇因素,我們就覺得這是一個好演員。比如朱旭老師、林連昆老師,他們都很幽默,在舞台上即使沒有布景,只給一束光,他們也能展現自己,這需要演員有很高的表演技巧,所以演員雖然有很多,但真正好的喜劇演員屈指可數。一個優秀的喜劇演員很讓人難忘。因爲這個人的好玩、風趣、有意思會讓你忘不掉。所以我如果看到一個演員在舞台上活靈活現、非常幽默,我會一下子記住他(她),而且對他(她)的表演風格和特點能夠過目不忘。所以喜劇在某種程度上是以演員爲中心的。演員如果沒有演喜劇的才華和演好喜劇的本領,戲排完了也會是個“悲劇”。不會演,或者特好玩的事演的不好玩了,很好的喜劇效果就出不來。所以我比較推崇,喜劇要以演員爲中心。戲劇在舞台上最核心的是人。人是舞台的靈魂、舞台的中心,戲劇要靠人來說台詞、表達思想。

從我個人來說,是非常希望導演喜劇的,或者希望導一些有喜劇色彩的悲喜劇。悲喜劇是比較高級的一種藝術形式,它讓人又哭又樂,又因爲有悲劇色彩,喜劇的思想反而會表達得更突出,喜劇的元素也會讓悲劇更有色彩。如果讓我排一個從頭到尾都在笑的喜劇,我也怕,怕我淺薄了,思想是不能純粹靠搞笑來傳達的。我希望觀衆能一會兒樂一會兒哭,而不要從頭樂到尾,從劇場出來以後發現只有高興了,其他什麽都沒得到。如果沒有思想性、沒有哲理、沒有深刻性的話,終究是比較淺薄的。戲劇還是應該有思想性。卓別林讓我從頭樂到尾了,但是他很深刻,因爲他有批判性。喜劇往往是批判的武器。我在喜劇裏面追求的不是只有開心,我還希望它有思想性。這似乎有點矛盾,又有點分裂。我有時候也看喜劇,看後會思考它講了什麽,讓我明白了什麽道理,如果沒有這個的話,我是不滿足的。但是,這需要在實踐中去摸索,你得真正了解觀衆,創作出真正值得觀衆去哭、去笑的東西。

所以就戲劇創作而言我還在路上,我個人也希望能找到一部真正滿足觀衆需要的很好的、同時又有一定思想性的喜劇。喜劇應該永遠爲觀衆服務,這樣的喜劇才會永遠有觀衆,才能受到廣大觀衆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