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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鈎:重新發現風雅宋朝

來源:光明日報 | 吳鈎  2019年08月24日06:26

“吳鈎說宋”系列

自2005年我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推出一本《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之後,我關注的重心一直是宋代史,以“重新發現宋朝”自勉,並于2018年與2019年先後出版了《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與《知宋:寫給女兒的大宋曆史》兩本書,構成“吳鈎說宋”系列。研究宋代史的方家很多,他們的學術論著是我的案頭書,我能做的,只是在前輩們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給讀者提供一個以我個人視角理解宋王朝的角度。

第一本:《宋:現代的拂曉時辰》

我寫《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嘗試以“全景式鳥瞰”的視角呈現宋代中國出現的種種近代化表現。我們知道,漢學界有一個非常著名的假說,即“唐宋變革論”,許多漢學家都相信,中國宋代是近代化的開端。“現代的拂曉時辰”一語,並非我的論斷,而是出自法國漢學家埃狄納·巴拉茲,他的中文名叫作白樂日,生前曾主持一項“宋史研究計劃”,宣布要研究宋代是如何比西方更早地成爲“現代的拂曉時辰”的。

另一位法國漢學家謝和耐也說:“十三世紀的中國,其現代化的程度是令人吃驚的:它獨特的貨幣經濟、紙鈔、流通票據,高度發展的茶、鹽企業,對外貿易的重要商品絲綢、瓷器等,各地出産的專業化等。國家掌握了許多貨物的買賣,經由專賣制度和間接稅,獲得了國庫的主要收入。在人民日常生活方面,藝術、娛樂、制度、工藝技術各方面,中國是當時世界首屈一指的國家,其自豪足以認爲世界其他各地皆爲化外之邦。”

我是認同“唐宋變革論”的,平日翻檢宋代史料,也常常歎服宋代社會出現的現代氣息,比如我們熟悉的街市,可以臨街開鋪的城市商業形態,繁華的夜市,豐富的夜生活,這些都不是自古皆然的,在盛唐的坊市制與夜禁制下,它們是不被允許的,到了宋代,隨著坊市制與夜禁制的松懈、瓦解,城市中才普遍出現繁榮的街市與夜市。《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一書即試圖將富有現代氣息的、活色生香的宋代社會描述出來。

第二本:《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在《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付梓之前,爲了讓讀者讀到一個在視覺上更爲賞心悅目的宋朝,我找了近百幅宋畫(含局部圖)作爲書的插圖。而在檢索宋畫的過程中,我也有了意外的收獲——那些曆史圖像就如紀錄片一樣,在我眼前一一展開,讓我看到一個可視的、活著的、文字難以摹狀與形容的曆史世界。所以,我當時便定下一個新的創作計劃:從宋畫入手,結合文獻記載,同時參考和借鑒前輩的研究成果,來重建宋人的社會生活。于是便有了“吳鈎說宋”的第二本:《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我于美術鑒賞是門外漢,也不打算從藝術審美的角度評說宋畫,純粹將宋畫當成堪與文獻媲美的圖像史料來使用。其實在海外史學界,“以圖證史”作爲一種曆史研究方法論,已經發展成爲一門獨立的史學分支——圖像史學,不過在國內,人們對于圖像材料的使用似乎並未達成圖像史學的自覺,要麽只是將圖像材料當成插圖,要麽將圖像材料當成文獻材料的旁證,使用圖像僅僅是爲了彌補文獻材料的不足。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一書不敢說是圖像史學著作,只不過在研究宋人生活時,我確實有意識地使用了大量圖像材料。我相信,曆史圖像的信息量,比文獻記錄更加直觀生動,特別是宋畫——宋畫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即講求寫實,宋人自己說,“觀畫之術,唯逼真而已。得真之全者,絕也;得多者上也;非真即下”。美術史學者郎紹君先生說:“宋代美術在寫實技巧上已臻中國古典寫實主義的頂峰……”由于宋畫的寫實性,今天我們打開一幅幅宋畫,會有一種觀看紀錄片的感覺,可以真切地看到一個個活動著的宋朝人在我們面前起居飲食、焚香點茶、趕集貿易、上朝議事……

因此,我們要了解宋朝人的社會生活,不可繞過宋畫等圖像史料,舉個例子說,對于研究宋代社會史、生活史、民俗史、服裝史、建築史、交通史、商業史、廣告史、城市史、造船史的學者來說,《清明上河圖》顯然是不容錯過的。《清明上河圖》可以說是宋朝社會的一部“小百科全書”,從汴河上的舟楫往來,我們可以想見宋代汴河漕運的繁華;從市面中的酒旗招展,我們也可以想象北宋東京酒樓業的發達;《清明上河圖》畫出的毛驢與騾子比馬匹多得多(圖中馬只有20匹,毛驢與騾子則有46頭),亦是宋朝缺乏馬匹的真實寫照。

即便是史料價值稍低的宋朝花鳥畫,也可以爲我們研究曆史提供寶貴的佐證,比如說,你想了解12世紀常見的蝴蝶種類,如果查閱文獻,恐怕會事倍功半,甚至可能一無所獲,但只要去看南宋畫家李安忠的《晴春蝶戲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立即就可以知道宋人熟悉的蝴蝶品種有哪些。

宋畫可以告訴我們許多在文獻資料中難以尋覓的曆史信息。我本人有過這樣的經驗:以前讀宋人筆記,模模糊糊覺得宋朝時訴訟人上公堂打官司並不需要下跪,但因爲懶于翻檢文獻,于是一時半刻找不到確證。恰好在檢索宋畫時,從多個版本的宋代《孝經圖卷》上看到審案的畫面——因爲《孝經》的“五刑章”涉及司法訴訟的內容,宋人筆下的《孝經圖卷》通常都會畫出法官審訊的場面——果然,畫中的訴訟人都是站著聽審。當時便有“發現新大陸”一般的莫名興奮。在觀察宋畫的過程中,我常常有一種“探寶”的感覺。將搜集到的宋畫一幅一幅觀摩下來,再一篇一篇寫成文章解讀,慢慢地積少成多,最後便有了一本書的規模。整理成書稿時,發現宋畫可以告訴我們的曆史信息,更多地集中在社會生活史方面,比如我們可以從多幅宋畫中發現流行于宋朝的三雅事:插花、點茶、焚香;而能夠反映宋代政治、司法制度如何運轉的宋畫,卻非常少見。

由于這組運用宋畫解讀宋朝的文稿內容主要集中在宋人的社會生活方面,而從某個角度而言,宋人的生活可以用“風雅”相形容,作爲有閑階層的士大夫群體自不待言,即便是城市平民,日常生活中也流行插花、點茶、焚香等雅事。我想,如果要給“大宋”加一個修飾詞,應該沒有比“風雅”更妙的了,“風雅宋”,多好的詞!因此,我決定給這本書起名《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的特點是“廣博”,宋朝的生活、社會、商業、文化、法政制度等,只要與“現代的拂曉”主旨相關的,基本上都會談到,面面俱到,未免有些淺嘗辄止;《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的關注面則相對集中一些,主要集中于宋代社會生活史,用了更大的篇幅來講述宋人的生活,因而也談得更深入一些。

第三本:《知宋:寫給女兒的大宋曆史》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出版後,也得到了一些好評,獲得2018年度“中國好書”(人文社科類)。還有不少喜歡宋朝風雅文化的朋友將它列爲指南書,我知道這些朋友對該書的錯愛,是因爲喜歡宋朝風雅生活而愛屋及烏。當我們用“風雅”來形容宋代文化與宋人生活時,很少有人會表示異議。但在我的內心,一直覺得,最值得記取的宋代文明成就,並不是風雅的生活方式,而是政治與司法上的制度文明。只是因爲很難從宋畫中找到反映制度運行的圖像,才未能在《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中用更多的篇章講述宋朝制度。這個遺憾我打算用其他方式來彌補。所以在該書完稿後,我決定專門寫一本講述宋代制度文明的書,于是便有了今年剛剛出版的《知宋:寫給女兒的大宋曆史》。誠如副題所說,這本新書通過給我女兒講述宋朝故事的方式解讀宋朝的制度文明,並通過分析宋朝制度的架構、制衡、運作和得失,嘗試爲“宋朝何以如此繁榮”以及“後來如何走向沒落”提供一種解釋。

正如借助宋畫我們可以直觀、真切地看到宋人如何生活,通過故事,我們也可以了解到一項制度的具體運作過程。宋史研究大家鄧小南教授曾經倡導“‘活’的制度史”研究:“官僚政治制度不是靜止的政府形態與組織法,制度的形成及運行本身是一動態的曆史過程,有‘運作’、有‘過程’才有‘制度’,不處于運作過程之中也就無所謂‘制度’。”我覺得,故事就是呈現“制度的形成及運行這一動態過程”的最好載體,從故事的發生、參與人物、演繹過程、結局,我們往往可以發現一系列制度如何被激活、如何相互發生關系、又如何發揮效用。

這本《知宋》之所以采取“給女兒講宋朝故事”的方式,還有一點私心,即希望我的女兒能夠以一種溫情與敬意看待曆史與傳統,在她讀初三的時候,我便著手寫作這本書。當然,這本書也是寫給我女兒的同齡人、家長以及所有對宋朝曆史感興趣的朋友們的,真誠希望,我講述的宋朝有助于一些朋友糾正過去對曆史與傳統的偏見、成見。

我一直銘記著史學大家錢穆先生說過的一段話:“1.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以往曆史,應該略有所知。2.所謂對其本國以往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有一種對其本國以往曆史之溫情與敬意。3.所謂對其本國以往曆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以往曆史抱有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而將我們當身種種罪惡與弱點,一切诿卸與古人。4.當信每一國家必待其國民具備以上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但錢先生本人對宋代制度的評價是偏低的,“積貧積弱”之說即始見于錢先生著作。我願意以錢先生倡導的學史態度,從另外的角度講講宋代中國出現的制度文明,爲養成讀者對于本國曆史與傳統的“溫情與敬意”略盡綿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