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陳彥:用一滴水折射出奔騰江河

來源:人民政協報 | 陳彥(口述) 謝穎(采訪整理)  2019年08月24日06:42

近日,作家陳彥的長篇小說《主角》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第十五屆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這部作品以紮實細膩的筆觸,盡態極妍地敘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人生的興衰際遇、起廢沉浮,及其與秦腔及大曆史之間的複雜關聯。

從《遲開的玫瑰》《大樹西遷》《西京故事》等優秀戲劇作品,到長篇小說《西京故事》《裝台》《主角》,陳彥數十年的創作不斷豐富,但內核始終不變,那就是寫自己熟悉的生活。日前,陳彥接受本報記者專訪,講述文學創作的心得。他坦言,幾十年來,祖國的發展進步給作家提供了寬廣的創作平台,生活寫不完、道不完……

對于陳彥來說,創作小說《主角》是自然而然的,在文藝團體中浸潤多年,舞台、角兒真是再熟悉不過。而熟悉的創作卻也經曆了提起、放下、再提起的精雕細琢。在他筆下,“主角”並不是一個人,“主角”的舞台也是社會大舞台,經曆著時代滄桑。

《主角》是2018年出版的,它的創作可以追溯到多年前。我在陝西省戲曲研究院工作近30年,做專業編劇、院團長,對戲曲非常熟悉,與各類角兒打了半輩子交道。大概在10年前,我開了一個頭,要寫一個角兒,那時不叫“主角”,叫“花旦”。一段時間以後覺得要寫的東西太多,有些梳理不清楚,于是便放下了。過了幾年,我離開戲曲研究院,到陝西行政學院工作,跳出了“廬山”,那些茫然的頭緒仿佛豁然開朗,真是有種“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感覺。于是又重新開始寫,兩年時間完成了創作,之後修改了很多遍,電腦修改相對方便。

就像我在《主角》後記中說的:長期以來,我就有書寫戲曲藝人成長的萌動與情愫。尤其是不想放過他們的童年與少年時代。因爲他們在這個時代就已開始了一種叫擔當的傳播活動。盡管這種擔當于他們並非是一種自覺,可客觀效果,已然是了。終于,《主角》要開啓這種生活了。我是想盡量貼著十分熟悉的地皮,把那些內心深處的感知與記憶,能夠皮毛粘連、血水兩摻地和盤托出。因爲那些生活曾經那樣打動過我,我就固執地相信,也是會打動別人的。在寫《主角》時,這些感覺幾乎常常是一瀉千裏般地湧流起來,時常會眼含熱淚,情難自抑。

戲曲藝術博大精深,要成爲台上的角兒很難,靠的是紮實的苦功。小說的“主角”憶秦娥本是個大山裏放羊的小女孩,因爲能吃苦,在學戲的道路上堅持了下來,沒想到火了,被省裏調去大劇團做主演。她身上有著孩子氣的執拗一面,就想安安甯甯地唱戲。可她越是不爭,越是被推到一線,可謂不爭中的大爭。憶秦娥的藝術之路充滿了曲折,但她的定力卻越來越深厚,思想越來越清晰。在市場經濟大潮下,她在清貧中堅守戲曲,堅守傳統精髓,搶救老藝人瀕臨失傳的藝術,最終成長爲一個純粹的藝術家。

如果僅僅寫舞台上的主角,也很有意思,不過,這部小說不是寫一個主角,不是她一個人的成長史,而是借主角、借秦腔這門藝術,闡發我對改革開放40年來社會生活的感知,從角兒的舞台放射到社會的大舞台。文藝是最容易裹挾社會生活的,戲劇本身和社會接觸特別廣泛,涉及政治、經濟、文化、宗教、民俗等等。同時,我們舞台上的角兒,在社會現實中跟各色人等交流接觸,不斷放射出社會的舞台,就會呈現出立體的寬度和厚度,作品意義也就更爲豐富起來。我和小說主人公憶秦娥年紀相當,我自己是改革開放這幾十年的親曆者,希望把自己幾十年的經曆在小說裏通過主人公帶出來,把對社會發展進程感同身受的東西放到小說裏去,打開了寫。

《主角》具有象征意義,生活中哪裏都是舞台,哪裏都有主角、配角。每個人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演出,此舞台與彼舞台是相通的,讀者在小說中可以有生命代入感。當然,這是我藝術上的追求,如果實現當然好,如果讀者感受不到,看一個行業主角成長史的酸甜苦辣也是有意義的。

從文學到舞台劇,又回到小說創作,陳彥的創作力旺盛。不同的形式,有著相同的溫度,一個個普通的小人物用他們的努力和奮鬥描繪出人生的圖卷、時代的華章。

從事文學創作至今已有近40年,于我而言,創作就好像是鍾表的發條,有條不紊地持續地走著,數十年如一日。我的文學啓蒙從家鄉開始,帶著鮮明的時代特色。我的家鄉是陝西鎮安,縣志裏稱爲“終南奧區”,意思是終南山裏不爲人所知的一個神秘地方。從地理上來看,家鄉四周都是大山,很閉塞,與外界的交流較少。但是,改革開放初期,在文學熱潮的影響下,這裏出現了一批喜愛文學的人,大家紛紛寫小說散文。那時候作家是當之無愧的明星,一部短篇小說使一個作家一夜之間就能聞名全國,青年們都如饑似渴地閱讀。當時,陝西省有一份重要的文學雜志《延河》還經常到鎮安來組稿,賈平凹等已經成名的作家們到縣裏來講講課,跟文學愛好者見面。這些對我的文學成長都有巨大影響,我有了自己的文學夢,並且一直沒有停下筆,在這條路上堅持了下來。

一開始,我的創作主要是散文、小說。記得第一次在《陝西日報》發表了散文,第一次在《陝西工人文藝》上發表了小說,心裏激動得不行,在我們的小縣城裏也引起了關注。有一次,陝西省舉行“學校劇”評獎,由于縣裏知道我一直進行文學創作,便讓我寫一個。于是,我在十七八歲創作了自己第一個話劇《她在他們中間》,寫老師和學生的關系,沒想到最後得了省級創作二等獎。22歲那年,我有4部戲在3個劇團上演,雖然是縣裏的小劇團,但也非常有成就感。也是因爲那些創作成績,我25歲被調到陝西省戲曲研究院做專業編劇,在創作上開始以戲劇爲主了。

從一開始,我的戲劇創作就是寫熟悉的人物和故事,比如觀衆所熟知的西京三部曲——《遲開的玫瑰》《大樹西遷》《西京故事》。在這些作品裏,展現的是一個個普通人:年僅19歲的喬雪梅考上北京一所重點大學時,母親突遇車禍身亡。面對癱瘓的父親和3個未成年的弟妹,她無奈而又決絕地放棄上大學的機會,挑起了贍養父親、撫育弟妹的重擔,生命的圖畫一次次重塗,但人生並沒有因爲一次無奈的選擇而黯淡……(《遲開的玫瑰》);原本不願意到西部的上海小姐、上海交大青年教師孟冰茜,追隨心愛的丈夫,響應國家號召西遷西安,在大西北艱苦的環境中,一步步改寫著心路,一點點改寫了人生,終于成就輝煌,50年的奮鬥曆程昭示了知識分子愛國的擔當和情懷(《大樹西遷》);農民工羅天福進城後曆經種種困難矛盾,尤其是兩個孩子的大學讀書困境,讓一家人飽經憂患,而終有所成。以誠實勞動安身立命,使他們的生命尊嚴和勞動價值,漸次融入了城市生活(《西京故事》)。在這些普通人身上,有溫暖、有亮色,他們感受著人生冷暖,從他們的故事裏可以看到社會發展、時代的變遷。

這三部作品中有大量普通人的生活,都是虛構的,但觀衆都有一種真實的感覺,我們追求藝術真實目的,便是讓觀衆感到生活的真實、真切。《遲開的玫瑰》已有22年,《大樹西遷》也演出了十七八年,《西京故事》演了11年,現在還都鮮活在舞台上,有的成爲多個劇種的演出劇目,無疑令人欣慰,也更加堅定了自己創作的方向。

在創作舞台劇《西京故事》時,我深入生活做了大量筆記。當時在戲曲研究院對面有一個農民工勞務市場,每天一兩千人在那裏湧動。我跟他們聊天,知道很多農民工的生存狀況。爲了更爲深入地了解,我又到八裏村、木塔寨等農民工集散地,跟蹤這個群體,思考他們的生活。這樣下來,搜集的素材特別多,而舞台劇的容量有限,完成之後覺得沒有把自己了解的生活用完,還有很多東西意猶未盡,便想用長篇小說的形式展現出來,寫了50萬字的《西京故事》。舞台劇演出只是兩個多小時的長度,文字量也就2萬多字,創作要求簡練,所以在語言上會把生活毛茸茸的質感修剪得比較幹淨,而小說則可以挖掘得更深,對于作家來說,小說的發揮空間更大,可以寫得很快意。

一滴水能給人們帶來什麽?如果文學作品是一滴水,它會不斷彙聚,從涓涓細流到奔騰的江河,展現出萬千氣象。生活則是這滴水的底色。

作家柳青寫《創業史》,在陝西一個叫黃埔村的地方待了13年,把農民的語言和行爲特征熟稔于胸,仔細研究中央對農村的政策,調查農民的反應。爲什麽他要這麽做?因爲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走進人民,熟悉寫作對象,就像農民熟悉天氣,知道什麽雲下什麽雨,這給我很深的啓示。我始終覺得,只有寫自己熟悉的生活,才不會空洞,才能讓人物自然而然地從筆下流淌出來,立體起來,生動起來。生活對寫作具有極端的重要性,每部作品好比一滴水,雖然很小,但卻五光十色,從中能折射出奔騰的大江大河來。

對作家來說,生活與閱讀缺一不可。作家的任何生活都是有用的,我在最近創作的話劇《長安第二碗》後記中說:文學藝術創作是應該努力讓生活去說話,而不是作者自己站出來說。讓柴米油鹽醬醋茶說,讓日子說,讓年輪說。作者只不過是用一個籮筐,去盡量把它們原汁原樣地裝進去而已。當然,不能沒有裝法,裝不好,裏面是盛不了多少東西的。

要想裝得好,離不開閱讀,這關乎作家的眼界、思想。通過閱讀,借鑒人類先進文化成果,無論中外,好的文學藝術作品要廣泛涉獵,才能站到一定高度去思考問題。文藝創作不能只局限在文學藝術的圈子裏,需要跳出來,對政治、經濟、曆史、哲學、宗教、人文等進行全面學習、辨析,這樣才能熬出醇厚的湯汁,寫出來的東西才會有意思。

2018年底,我離開哺育自己30多年的西安,到北京工作。新工作自然忙碌,缺乏相對充裕的寫作時間,但仍然有大量閱讀時間,坐飛機、高鐵也是很好的閱讀時段。今年我集中在閱讀一批哲學、曆史著作,並且在重讀四大名著。我認爲中國小說要在傳統裏找到中國式的語言表達方式,作家還是要對自己的優秀傳統文化有深厚的認知。

對于作家來說,獲獎是巨大的鼓勵,但更是鞭策,鞭策自己在生活的熱土上繼續探索前行。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對于實實在在經曆了改革開放這40多年的我來說,看著國家日新月異的變化,一天天走向富強,我們真的應該向祖國母親致敬,沒有祖國的發展強大,自己的創作也就無從談起。

在時代浪潮中生活幾十年,再在作品中表現這幾十年的火熱生活,就像是從骨子裏生長東西一樣自然順暢。時代的大舞台給作家提供了取之不盡的書寫題材,我們只要匍匐在大地上,汲取營養,努力躬耕,便必有創作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