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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楊志成:用中國的方式講中國的故事

          來源:文彙報 | 張弘  2020年02月04日08:49

          楊志成先生坐在健身球上與本文作者對談。

          車緩緩靠近人行道,88歲的楊志成早已躬身起立,車門一開,一個箭步沖下,幾乎是連奔帶跑“撲”向242號的鐵門,雙手和目光都緊緊抓住了欄杆:“是它,the house baba built(爸爸造的房子)!”

          3歲來到上海,17歲離開,再回來時,他已和這棟房子一樣飽經滄桑。“我回國的次數不超過一只手,來惇信路的次數更少。”1990年代,2002年和2019年的12月7日這一次。

          第一次回上海尋根,楊志成是和姊姊Fifi同行,Fifi還在已被改造成職工宿舍的樓前留了一張時髦的影。到了2002年,他帶著兩個領養的中國女兒回滬,Fifi已經故去,沒有人陪他在惇信路上走走聊聊分享童年記憶了。楊志成“深深感到尋根之旅那麽孤單”。當他舉起相機時,9歲的大女兒忽然指著鐵門上的一個圖案說,Eddy你看,他們把Y字裝倒了。可是我知道這是你爸爸設計的Y,代表YANG(楊),是不是呢?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沖動,要爲這棟房子做一本圖畫書,要把這份記憶傳遞給下一代。”

          我把我的心放在了書裏

          第一次見到楊志成先生,他就和我說,我要把我的“做書的態度”講給你聽,希望你傳播這個態度。他說做書就像種樹,每一棵都有不同的方向、不同的生長、不同的命運,當然還有不同的氣質,但又有一個共通點:它們都非得擁有創作者的靈魂不可,“我把我的心放在了書裏”。

          繪本The House Baba Built(《爸爸造的房子》,中文版尚未出)的創作不同以往,楊志成搜集了家族成員收藏的大量的舊海報、老照片。當他把泛黃的碎片拼到一起時,記憶的溫度複蘇了,心之所屬浮現了。繪本裏不僅有戰火中方舟一般的房子,還有浪漫又智慧的爸爸爲五個孩子建造的遊泳池、跷跷板,春天養的蠶寶寶,夏天鬥的蟋蟀王,媽媽爲補貼家用早起烘焙的紙杯蛋糕,“亂入”的德國猶太“六妹”路美麗……

          物是人非。書的結尾展示了一封楊志成珍藏半個多世紀,“會褪色但不會消失”的信,那是爸爸留給五個兒女的親筆:“親愛的孩子們,你們須將此作爲人生第一信條記下:生命不可能有真富足和真意義,除非你與他人共同分享。人生的價值與快樂,不在于你爲自己做了多少,而在于你爲他人成就了幾何。”

          爲什麽這封英文信的落款是1963年,而郵戳是1971年?楊志成先生解答了我的疑問:這封信是父親1963年托人輾轉帶給在香港的女兒的,過了好幾年後,在美國的楊志成才有機會讀到。書中的郵戳和郵票都是楊志成“造出來”的。1971年父親去世,楊志成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這個年份由此變得那麽刻骨銘心。他在一張郵票上畫了美國黑斯廷斯(Hastings)的榕樹,像極了上海聖約翰大學草坪上的那棵。父親曾是聖約翰大學的教授、最後一任校長,楊志成小時候常去聖約翰“找爸爸”,其實一心想的就是去那裏爬樹。另兩張郵票的圖案是北京人民大會堂,那也是“爸爸造的”,他是中國第一代建築結構工程師。爸爸的名字“楊寬麟”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是爸爸造的房子,在楊志成和幾代中國人心中,都是重要的存在。

          “以後你會知道你是中國人”

          第一個向“魔法童書會”力薦楊志成先生的,是美國童書曆史學家倫納德·馬庫斯先生,我記得他由衷地贊歎:一位華人能被美國童書出版界、讀者接納、尊重,成就卓然,太不容易了。楊志成曾三次獲得美國圖畫書的“奧斯卡”——凱迪克獎(兩次榮譽獎Honor,一次金質獎章Medal),兩度被國際青少年圖書聯盟(IBBY)美國分會提名國際安徒生獎,2016年還被美國插畫家協會授予終身成就獎。

          而很少有人知道,他30歲第一次去投稿的模樣。美國《號角》雜志前總編輯、著名童書專家安妮塔·西爾維(Anita Silvey)曾在《給孩子的100本最棒的書》(王林譯)中寫道:那時的楊志成穿著很隨意,他帶去的畫稿中,有的畫在紙巾上,有的畫在廢紙上,放在一個棕色的購物袋裏。門衛認爲他是搬運工,就指了指後面的貨梯。甚至前台也很猶豫是否帶楊志成去編輯的辦公室。但是,著名的童書編輯厄蘇拉·諾德斯特羅姆仔細看過楊志成的“草圖”後,當場就給了他一部書稿。沒想到楊志成竟也當場回絕了,因爲他那時不太贊同以擬人化的手法塑造動物。厄蘇拉不死心,堅持讓他把書稿帶回家思考一下插圖,這才有了楊志成的第一本插畫書The Mean Mouse and Other Mean Stories(《討人嫌的老鼠和其他討人嫌的故事集》。能入厄蘇拉“法眼”並讓她如此堅持,可見當年的楊志成已顯示出了藝術天分。

          楊先生以“做書的態度”爲題向我傳道:敬畏書,要將它置于神聖的位置。心無旁骛,千錘百煉,莫取捷徑。

          “可是我在20歲前並不是這樣想的。”他在“魔法大師班”的演講中寫下一個“混”字:兩只懶蟲浮于水上曬太陽,“這就是20歲前的我”。楊志成是在自香港去美國的船上度過20歲生日的。行前族中的一位長輩給了他1000美元:“這就是給你的全部了。這1000美元,你的哥哥沒有用到,因爲他獲得了獎學金;你的姐姐也沒有用到,她也有獎學金。以後就看你的了,多一分錢都沒有。”

          接下去的話,讓楊志成記了一輩子:“你到美國以後,你不但要負責你個人的事情,你是中國人,你以後做的事情也是在替我們做。做不好,這扇門就因你而關了;做得好,你就爲後人開了一條路。你是中國人,以後你會知道你是中國人。”

          初到舊金山的楊志成,因爲成績不好,只能就讀社區大學。但是他奮起猛追,一年下來門門功課都是A,很快就考入了藝術學院。

          “我在東方學西方,到了西方才開始學東方。”每每說到自己的藝術創作,楊志成都會提及一位恩師——鄭曼青。這位精通詩、書、畫、拳、醫的“五絕老人”不僅醫好了楊志成久治不愈的膝蓋傷,還帶給他東方哲學啓蒙。比如一起散步時,他會啓發楊志成潛心端看樹枝上的“氣”,那冒出的新芽,枝葉生長的方向,遒勁的老根,樹間的清風,乃至周遭的石頭和路人,這些“天、地、人”都構成了東方哲學裏的“氣”。老師教楊志成必須將自己化身爲一棵樹,才能領略這“天、地、人合一”,他說,你有這麽好的中文名字,爲什麽不用?“楊”,就是一棵樹在陽光中生長。

          楊志成跟隨五絕老人練習太極,領悟漢字。“過去我畫畫必須仰賴雙目所見,拜師後我懂得臨摹的畫作是死的,我要畫出事物在我心中激發的想法。不再是從眼到手的創作,而是從心到手的創作。”他的Voices of Heart(《心的聲音》)以圖畫說文解字,講述了26個漢字與“心”的淵源。這本充滿中國哲學智慧的書,成爲西方讀者特別歡迎的禮物書。楊志成創作的繪本中,許多本的封面或扉頁上都有他刻的印章。別說西方讀者完全看不懂,就是拿給當下的中國讀者看,這些印章也只不過是一個個裝飾圖案。那爲什麽還要刻?“我不管別人能懂多少,但我自己要知道我是中國人。”

          既然是民間故事,我就用最民間的表達方式

          楊志成第一本獲凱迪克獎的插畫書是The Emperor and the Kite(中文譯作《公主的風筝》)。此書的文字作者是美國作家簡·約倫,她借了中國民間故事的“殼”,其實是向自己的父親,一位世界風筝大賽冠軍致敬。

          “西方作家最終要講的,還是西方故事。而我要用中國的方式講中國的故事。”楊志成爲了這只“風筝”學起了剪紙,剪不成功就畫好依樣用刀片刻,然後再刷上顔色。“既然是民間故事,我就用最民間的表達方式。”不僅剪紙是地道的中國味,色彩是地道的中國味,在畫面構圖上,也有意設計了大量的留白,讓風筝帶來的那股清風和氣韻,讓東方的智慧與禅意,在書頁間流動。

          還有一位外國作家朋友專程跑去楊志成居住的小鎮,請他爲自己的《田螺女》故事插畫。當楊志成提出用黑白兩色來表現故事時,作家大爲吃驚,田螺殼的內層有彩虹般的光澤,豐富之極,每動辄變,怎麽可能是黑白的呢!楊志成堅持先試黑白的,效果令作家相當滿意。“這也是從中國畫裏獲得的啓發。”

          蒲蒲蘭今年引進的楊志成的《葉限》,很多人爲它激動,因爲楊先生畫了一個比西方早1000年的中國版的“灰姑娘”。葉限是唐代小說《酉陽雜俎》裏的人物,成型于公元9世紀,比1812年《格林童話》裏的《灰姑娘》要早,比1967年《鵝媽媽故事》裏的《灰姑娘》更是早了一千年。但楊志成爲此故事做了大量背景研究後,發現了問題:這是一個苗族故事,發生在中國西南邊陲。而唐朝時的苗族人,是赤足的!灰姑娘的故事,沒有鞋子怎麽講?

          “世界上這麽多灰姑娘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爲什麽再加一個中國的灰姑娘故事?沒有讀我就知道這個故事,爲什麽還要去講一遍?就是爲了證明中國也有這故事?”

          做書的敬畏之心,令他把《葉限》的創作擱下了整整兩年,但這兩年中,他並沒有停止尋找“灰姑娘”的那只“舞鞋”。他去美國俄亥俄州一所小學做講座,聽說學校裏有一座私人捐贈的圖書館,那兒有捐贈者畢生收集的中國書籍,頓時來了興趣。他在館藏中搜尋,發現了兩個木刻,描繪了唐朝時苗族人的舞會,他們平時赤足,但跳舞時一定是穿鞋的!

          原來葉限姑娘是有鞋的,故事成立了!

          接著他去美國的一個越南文化展上反複臨摹(因爲越南的服飾與中國雲南接近),又托在北京的兄嫂去北京的苗族展覽上摘抄、臨摹,這才有了葉限姑娘的發式,有了葉限姑娘的衣著,有了葉限姑娘的紋飾,有了一個血肉豐滿的“中國灰姑娘”。若幹年後他得以見到苗族文化專家,請對方看自己的畫稿,專家評價:細節全都對!

          每一部書,都是我的終極之作

          “魔法大師班”的台上擺放著一只瑜伽球,活動開始前,大人小孩紛紛猜測莫不是有什麽余興表演?當楊志成先生坐到球上時,全場一片驚歎、手機頻閃。

          但,這不是什麽活動創意,更不是作秀,“爲什麽我要坐在瑜伽球上演講?因爲這個球就是我的立場。”楊志成先生說,“球有很多的點,每一個點都不同。同樣,人生不是一個平面,而是一個球,坐在每一個不同的點上,都會看到不同的世界。”

          他的創作世界,也是一個球,“我最喜歡的作品永遠是剛剛完成的這一部,我也把每一部作品,視爲自己的最後一部,不,是終極 (ultimate)之作。”剪紙插畫《公主的風筝》獲凱迪克獎後,他就再也不重複剪紙的創作手法了,“每一本書如果做出來都一樣,那就是永遠坐在了一個點上。”

          我曾聽到不止一位國際繪本專家盛贊楊志成先生是一位“實驗家”,驚豔童書圈的那本Wabi Sabi(中文譯爲《侘寂之美》,尚未引進)就是一例。“Wabi Sabi”通常被譯爲“侘寂之美”,一個非常日本的詞,指在簡單、自然、謙遜、不完美甚至是殘缺中發現美與和諧。與其說它是一種理念,毋甯說它是一種感覺,只可意會難以言傳。故事講述的正是一只叫“侘寂”的貓,尋找“我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意思”的旅程。

          楊志成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做出了這種感覺,透過尋常與暗色的那種溫暖與舒心。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清晨,他驅車趕往編輯家,將畫稿匆匆放到門口,就送重病的太太去醫院了。

          接下來求醫奔波、心力交瘁的日子裏,他根本顧不上什麽“侘寂”,直到四月開春了,他電話編輯征詢意見,這才知道對方根本沒有收到畫稿。登報尋物、找警方幫助,能試的都試了,依然一無所獲。轉眼就到了六月,距離截稿期限只剩四個月,手頭只有原稿的一些照片。楊志成毅然決定重做一本——既然原來的已經不複存在,那正好開始全新的創作。他選擇了更符合“侘寂”本意的材質來展現東方美學,他把女兒也邀請加入創作,既加快了速度,更加入了少年人對侘寂的體驗,也幫助女兒獲得了自我表達的信心。花四個月重塑的“侘寂之美”,效果超過了他之前兩年做成的第一版。

          “侘寂貓”最終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書最終入評《紐約時報》2008年十大繪本,而他的夫人在2007年去世了。“有磨難的書總是讓我記憶深刻,它們令我成長。”

          我們的努力和經曆,包括那些失敗,永遠不會虛擲

          網絡上關于楊志成的報道中,常會出現一張《快樂王子》的封面,但誰也說不清它爲什麽會反複出現。“因爲這本書花了整整半個世紀才問世!”他說。

          楊志成7歲那年,父親給他講了一個王子與燕子的故事,令他十分感動,念念不忘。之後他進入童書圈,逢人便打聽有沒有這麽一位“快樂王子”的童話。偏偏楊志成請教的人都不記得有這麽一個故事了,因而他一度以爲這是父親自己編出來哄兒女的——誰讓父親那麽會講故事,一說起來就天馬行空呢。

          一直到1971年楊志成40歲那年,有次去意大利走親戚,臨睡前在主人家的書房裏隨便看看,無意間發現了一本《王爾德童話集》。王爾德也寫童話?沒想到翻開第一個故事就是《快樂王子》。“那晚我一夜無眠,一頁翻過一頁,怎麽也停不下來。一時間,7歲時在曬台上乘涼聽爸爸講故事的情景不斷湧現。”他用手抄的方式將整個故事完整地記錄在自己的素描簿上。

          第二天一早楊志成就開始動筆畫《快樂王子》,他把故事的發生地設置在意大利,去教堂尋找天使的形象,去博物館查考場景樣貌。“記得第一張畫就是一只燕子飛進意大利的一個城市。”他回美國後與編輯交流創作設想,沒想到那位編輯因爲自己不喜歡這個故事,隨口編了個理由,說“歐洲剛剛才出了一本繪本版的《快樂王子》”,讓信以爲真的楊志成再等幾年。

          這一等就到了1978年,楊志成在意大利博洛尼亞童書展上偶遇一位瑞士出版人,對方表示很喜歡楊志成的創作,想約他畫一本書,但又吞吞吐吐,生怕他不喜歡這個故事而一口回絕。當瑞士出版人說出《快樂王子》這個書名時,楊志成又驚又喜,脫口而出:我已經幾乎畫好了呀!

          爲了給故事找一個最合適的發生地,幾經考證,楊志成決定把背景改到奧地利。但沒想到瑞士出版人強烈反對,說《快樂王子》可以是任何一個國家的王子,唯獨不能是奧地利的,理由說來叫人哭笑不得——有些瑞士人不喜歡奧地利人。楊志成又試著把故事放在王爾德的故鄉英國,但終于因爲英國人的“冷”與這個故事的浪漫調性不搭而放棄。最終,他讓《快樂王子》矗立在法國,所有的建築、場景和服飾的繪制,又根據法國的重新來過。全部完成後,編輯又建議他改爲孩子更能接受的講故事的方式,好家夥,再做一版。

          從1938年7歲時一只燕子掠過楊志成的心頭,到1971年他40歲時畫下第一筆,直至1989年他58歲時《快樂王子》成書出版,“這是我創作最久的書。每一本書都有自己的命運。”“中國有個成語叫大器晚成,我們的努力和經曆,包括那些失敗,永遠不會虛擲。”

          楊志成告訴我,他的下一部作品帶有自傳性質,講述他的繪本創作。他將從自己創作的100部作品中選出15部“具有突破性的”,串起整本書。“這15部作品代表了我的修養。讀者看你的書,到底在看什麽?看技法?看故事?最終其實是在看創作者的修養。”

          和他相處的兩天,聽他多次說:“天才是開始,人才是你自己的修煉。”“恭敬的才是人,不恭敬的不是人。”“創作者要聽從內心,故事是由心靈而發生。”

          不同于西方插畫家,楊志成在多部作品中都會附一篇“作者的話”或者“繪者手記”。他2006年創作的《雪山之虎》,記述了人類第一次成功登頂珠穆朗瑪峰。書中,楊志成不僅展現了珠穆朗瑪峰向夏爾巴男孩丹增·諾爾蓋的召喚,也借描繪攀登之艱險表達了丹增對雪山、對大自然的敬畏。

          他在手記中寫道——

          2006年,《雪山之虎》英文版出版,受到好評。但很明顯,這本書並不屬于那種“熱點”類型。又過了幾年,我被邀請去印度,參加當地一所美國學校舉辦的繪本工作坊。當時有很多粉絲排著長隊等我的新書簽名,這其中包括一個五口之家——他們帶來了一大摞《雪山之虎》要我簽名。

          我向這家的父親解釋這本書是關于攀登珠穆朗瑪峰第一人的。他說:“我知道,那是我的父親——丹增·諾爾蓋”。然後,他告訴我,《雪山之虎》抓住了他父親攀登珠峰的精神精髓。夫複何求?這句話是我所得到的最大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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