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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小驢長篇小說《去洞庭》:毀滅與重生

    來源:文藝報 | 夏立楠  2020年02月12日09:16

    讀完《去洞庭》,已是夜幕時分,樓下喧囂不絕,有賣水果的,賣罷腳蔬菜的。我站在27樓的陽台上,透過窗,外面霓虹閃爍,人事浮塵。思緒還未從故事中拉回來,仿佛史謙就在眼前,仿佛顧烨正驅著一輛牧馬人消失在薄霧裏,仿佛張舸正躺在一間逼仄房間的窗台下,還有小耿的背影,他那張夜幕下模糊的臉,以及圖們身側的火車,即將開往東北,鳴笛聲起……

    《去洞庭》是部優秀的長篇小說,就敘事方式而言,作者抛開了傳統小說的線性敘事,整個故事橫跨北京、東北、湛江、西藏、湖南等地,幾乎大半個中國,作者卻以“環形敘事”“並列敘事”爲策略,編織出了一個偌大的複雜的人物關系和架構網,將史謙、顧烨、張舸、小耿、嶽廉、圖們等幾個年輕人的命運緊密交織在一起,整個結構如同電影《低俗小說》和《兩杆大煙槍》,也如同格非的小說《人面桃花》。這樣的敘事方式,似乎體現著作者對傳統小說敘事的某種反抗和突破,它無形中擴大了小說外延及其發展的新方向。

    正因爲作者有較強的文本意識,所以,這部小說從一開始就沒有按照常規出牌,更不可能像傳統小說那樣從故事的“開端”寫起,而是找到了整條故事線上幾乎接近中間部分的某個“情節點”作爲切入點,由此,我們可以猜想,整部小說在寫作之前,作者是經過精心排布和構思的。這個“情節點”即是小耿強奸張舸後開始的逃逸,其實,在這個情節點之初,文本就已經隱藏著衆多信息,如開篇“北歸”章節裏第一二段中這樣的句子:“暮色濃稠,最後一抹夕晖被大地沒收,世界又回歸了讓他感到安全的黑色”,這裏的“又”字值得玩味,爲什麽是“又”?此前“他”遭遇了什麽,以及爲何會“感到安全”,人物此時難道不安全嗎?背後有著怎樣的隱情。接著,句子“汗水順著臉頰滾落,他下意識地擦了一把,聞到一股濃稠的血腥味道。他斷定不是他的血。不是他的,反而使他慌張”也頗具玩味,這句話裏隱藏了幾個重要的信息,人物聞到一股濃稠的血腥味道,這個血是誰的?人物斷定血不是自己的後,反而慌張?爲何不是自己的反而慌張呢,作者統統沒有交代,而是采取了“信息缺口”“懸而未決”的處理方式,直接繞開,繼續描寫故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種種懸念就此抛出。

    可以說,作者在整部小說裏,對于“懸念”的運用十分娴熟,讓人不免想起美國懸念大師史蒂芬·金,以及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在“北歸”裏,信息隱藏的部分還有很多,陸續形成了一種“信息缺口”式的寫作。如:小耿在同張舸交流時,問她是否是華容的,張舸沒有回答,而是吃吃地笑,說你猜。如:小耿見色起意,強暴張舸後,陷入無盡的懊惱,認爲自己腦子一定是短路了,此時腦海裏浮現起父親的音容,認爲這樣的自己會令父親失望,爲何失望?作者沒交代。如:“她坐起身,不經意間,他瞥見她手腕上有道隆起的疤痕,如一條柳眉。你割腕過?她將手腕遮住,沒有回他,臉色一下變得異常難看”。這裏,張舸沒有回答小耿的問題,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使其身份和過往顯得更具神秘感,這裏既是爲後文交代張舸過往留下的伏筆,也爲人物背景增添了一抹懸念色彩。同時,在小耿打算逃走又不敢逃走,怕張舸報警時的談話裏,張舸失落地說:“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這麽多年,誰在乎過我的死活?”這些話裏,顯然隱藏著大量的信息。這些對話,這些描寫,又不得不讓人想起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來。

    事實上,以“北歸”章節裏所舉的這些列子,在後文中比比皆是,在此不再贅述。可以說,正因爲作者采取了“環形敘事”這樣一種獨特的敘事策略和組織架構,加上不斷切換敘事主體——以第三人稱非限制視角的方式講述故事,才使得每一根線都不是完全獨立的線,每一個章節都不是完全成塊的章節,若把整個文本想象爲一根“桃枝”,那麽這些單獨的章節更像是桃枝上分叉出的其他枝丫,它們相互獨立、相互依存,信息如同凹凸的鐵塊或滾動的齒輪,存在“信息缺口”,卻又能相互咬合、不斷補充,在故事推演中,作者還巧妙地運用第三人稱非限制視角這樣一種獨特視角更好地展現出人物的內心活動,以此將人物心理變化與故事情節緊密融合、對應。這樣,在文本的推演中,又不斷釋放前文隱藏的衆多信息,包括:人物背景、事件原由等等,使得整個故事前因後果漸次明朗,人物形象逐漸飽滿。

    與其說小說試圖在闡釋現代社會人關于欲望、迷惘、困惑等話題,我覺得,更像是在探尋關于毀滅與重生的關系,文中幾個人物呈現“二元對立”的關系,如:小耿對應嶽廉、張舸對應顧烨、史謙對應嶽廉。

    張舸是嶽陽人,小耿也是嶽陽人,他們家庭環境、出生背景、人生遭際迥然不同,卻都走上了如何重生的道路。張舸出生于知識分子家庭,不算富裕,但絕對談不上貧窮,她讀過大學,想過做一名記者,卻發現夢想與現實之間存在著較大差別,于是背井離鄉,北上闖蕩,希望通過努力定居北京,期間談過一個男朋友圖們,有過一段浪漫的單純的愛情,但在現實與物質面前,純真樸實的愛情顯得一文不值,被貧窮、漂泊、壓力、困境碾壓得面目全非。與圖們分手後,張舸通過相親結識了下一個戀人王竟先——佯裝成軍人的騙子,使她看到了“前途”“希望”“未來”,然而,這個人卻將她騙得人財兩空,精神失常。從此,張舸異于常人,踏上如何重生的道路。小耿呢?由于父親罹患尿毒症,他不得不放棄學業外出務工,然而面對高昂的手術費,他無能爲力,最終爲了錢,爲了生存,一步步走向犯罪,走向逃亡,走向如何重獲光明的道路。在這期間,“洞庭湖”對于張舸、小耿而言,無疑是“家”“溫暖”“港灣”的代名詞,那裏有他們的家人,有他們的過往,有他們的回憶,那裏亮著重生的燈塔,指引著他們回到愛的港灣。

    文中“洞庭湖”是愛的隱喻,同時也是“自由”“欲望”的符號。如果說,張舸和小耿走的是一條如何重生的路,那麽嶽廉和顧烨走的卻是自我毀滅的路。對于嶽廉、顧烨來講,“洞庭”是他們初識的地方,是他們萌生情愫、放縱情欲的場域。在那裏,嶽廉收獲了他的情場獵物,還爲後來的文學夢想找到了資金支持,他貪婪、灑脫、飄忽、才華橫溢,與踏實、本分、穩定、中年油膩的史謙形成鮮明對比,或許是養尊處優、平靜無波的生活讓顧烨找不到生活的幸福點、刺激點,在遇到嶽廉後,她一發不可收拾,安分守己的她,內心被情欲所勾引,終于可以與多年來敷衍著的同肥碩、笨拙、油膩的史謙的夫妻生活告別,她找到了新的興奮點,新的歸宿,洪荒之欲猶如開鑿泄洪般傾瀉千裏,她一次次地揮灑身上的汗水與愛欲,走在毀滅自我的路上。

    史謙呢?他與世無爭,只專注經營事業、照顧家庭,他並沒有做錯什麽,如果說有錯,就是這個世界和他開了一個大玩笑。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太快,太難以捉摸,他也曾對平淡的生活感到厭倦,對妻子乏善可陳的臉感到膩煩,並因此背叛前妻,然後離婚,而世間很多東西似乎就是在這樣一種“因果輪回”“因果報應”的規律中演變。最終,他也敵不過歲月的侵蝕,敵不過肉身衰老帶來的改變,他臃腫的身體令顧烨厭煩,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讓顧烨感到疲乏,甚至讓顧烨有種困于籠中之鳥般的無自由感。

    在他收到陌生彩信——妻子顧烨與陌生男子的性愛照片後,他先是雷霆大怒,再是忍辱負重,他想過息事甯人,裝作若無其事,願意給妻子改過自新的機會。但在自由、情欲面前,妻子一次次放縱自我,後來甚至想過私奔。史謙是折騰不起的,他有女兒,有家業,最主要的是有兒子,他不想讓這一切破碎,這些都來之不易,然而,在得知兒子並非親生後,加上生意場失意帶來的挫敗感,種種原因使他倍感孤獨、無助,甯爲玉碎不爲瓦全的想法在他心裏作祟,他原本保有的原諒之情轉變爲了仇恨,于是他毅然決然地走上了設計毀滅他人的道路,也踏上了毀滅自我的道路。

    文中,除了貫穿全文的“洞庭”這一意象,還有多種隱喻的地方值得深思。比如:張舸養在身邊的那只鹦鹉;“幻象”章節裏史謙與顧烨在旅遊中遭遇的海市蜃樓;“小說家”章節裏描寫啞巴殺害出軌妻子的場景;“瓶中船”章節裏的瓶中船……

    張舸在遭到王竟先的欺騙後,精神逐漸異常,她開始給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打電話,跟同事吹各種繪聲繪色的牛,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卻是孤獨的、無助的,面對紛繁複雜的世界,我想,張舸或者更願意把自己包裹起來,僞裝起來,這是一種自我憐憫的表現,她缺少攻擊力,如同待宰的羔羊,傷害不了他人,就僞裝好自己,僞裝不了自己,就自我欺騙。鹦鹉成了她的心靈寄托,她同鹦鹉交流、生活,這些都是無需提防戒備的,鹦鹉的存在,象征著她對外界卑微無力的抗爭,也象征著自我簡單的、蒼白的救贖。

    至于“幻境”章節裏,史謙與顧烨看到的海市蜃樓,多少帶著“迷夢”的象征意義。史謙活在自己的常識裏、邏輯裏、理性裏,他堅持認爲那是海市蜃樓,戈壁是不可能有湖泊的。顧烨卻不同,她浪漫、夢幻、不拘,如同對于眼前的海市蜃樓,她更相信是真實的存在。在這裏,“海市蜃樓”似乎也是對他二人生活態度、愛情遭遇的種種暗示,在生活與愛情面前,史謙是明白人,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該要,什麽不該要。顧烨卻不同,她堅持自我觀念,在她眼裏,看見的,就是觸及得到的。

    “瓶中船”章節裏,張舸躺在床上,父親告訴她,收到一個包裹,替她打開了。她問是什麽,父親說是手工藝品。接下來的這幾句話耐人尋味:“一只瓶中船。用鹽水瓶裝著,裏面臥著一艘精致的白色帆船。她問父親,還記得從哪兒寄來的嗎?父親說,東北寄來的,我跟你媽研究半天,也沒搞明白這船是怎麽塞進去的。你說瓶口這麽小,哪兒裝得下這麽大的船?太不可思議了。她不說話,望著帆船發呆。她好奇的不是它們怎麽進去的,而是怎麽出來。對她來說,它被困在裏面了。”在這裏,我們看到的是張舸面對悲慘生活的態度,作者還是心存憐憫的,短短幾句話,表現出張舸的病情開始好轉。起碼,她開始能像正常人一樣思考自己的人生了。瓶中船,如同她一樣,走進一個逼仄的死角後,該想想如何重生了。

    作者是心存憐憫的,全文充滿懸念,結構複雜缜密,結局卻不夠殘酷,不夠心碎。在背叛愛情這樣一件事情上,我起初以爲作者會讓顧烨走上一條殘酷的道路,但作者還是選擇了原諒,又或者這裏的原諒,包括對史謙的原諒,對顧烨兒子的關照,畢竟失去母親對于小孩來說是殘酷的,孩子是無辜的。作者只交代了顧烨開著牧馬人遠去,卻並沒有告訴人們顧烨後來的情況,或許這一切,就該讓應受此罪的嶽廉承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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